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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ptember 28

    惨淡的下午

     

        L静晕针,躺不下。大夫让她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给她针灸。我不知道当时她心里在想什么,她的心里是争斗还是绝望呢。或许欲裂的头痛让她没了思考的能力。  
        胃部的抽搐让凳子上的她轻轻地发抖,她离开凳子,转身到洗手间呕吐。小诊所的洗手间一米见方,用合成板在过道里搭成,简陋,或者说简易。L静扶住淡黄色的合成板,呕吐不止。那个时候,狭小的洗手间就像她疼痛欲裂的脑袋。她混沌的思维,在她方长的头颅里和这个世界一下子隔绝了。这个狭小的洗手间把她关在里头,和这座笼罩着叫人窒息的烟尘的城市隔绝了。
        那是一种绝望。
      
      
        9月26号的时候是一个叫韩璐的女孩儿的生日。我生在农历九月初四,那天的节气叫寒露。所以那个女孩儿的生日我记得。25号的时候,她给我发短信,祝我仲秋快乐。我客套之余问她明天你打算如何庆生呀。她说,难得你的孝心,我忙,我忙,哈哈。
        我靠,我心里想。 
       
        26号那天,到了下午的时候,整座城市弥漫着秸秆燃烧的颗粒,能见度很低,有的时候让人睁不开眼睛,禁不住淌眼泪,叫人觉得这座城市也丢掉了它的爱情,不然,它为什么要如此悲伤呢。大街小巷间塞满了堵塞的汽车和脚步匆匆的行人,一如既往,可是因为心中的慌乱,这一切看上去又是如此的光怪陆离。  
        王jz从桌子上拿起手机,装在裤子的口袋里,说,我要走了。    
        这个时候L静盘腿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了。
        王jz离开房间的时候未必回头看过坐在那里的L静。  
        下午3点的时候,碧波茶庄房间里的日光散漫暗淡,泛着轻微的蓝灰色,房间里的陈设也因而消沉无比。   
        王jz迈下茶庄门口的台阶,走进泉城路的熙攘和匆忙,只留下一个背影。他的运动外衣系在他背包的肩带上。背包和衣服别在身后一甩一甩。他的跟腱很长,走起路来步伐很柔软,迈步的时候小腿的摆动异常柔和。那个背影匆匆而过,流入了人群不再看得到了。于是,这个下午只好落得个惨淡的境地了。  
        我看着王jz一步一步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一个月之后见了,伙计。挚友十年才得一见并不少,并不晚,情人却不能。 
        蓝调的低音萨克斯弥漫着,停不下来,让人心神不宁,也索性由它去了。    
        L静自己盘腿坐着,身子陷在沙发里,后颈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从四方大窗户里透进来的暗淡的城市天光,不知是在抽搐还是哭泣。她从沙发上直起身子,穿过茶庄长长的走廊,到洗手间呕吐。已经吐了一天了,没有东西可以吐了,带着酸味的清水伴随着腹部的抽搐从嘴角流出来。  
        L静感到很疲惫,回到沙发上瘫在里面继续发呆。
     
       
        林三、L静和我打着斗地主,我和林三不停的扯屁。   
        L静皱着眉头,形容憔悴,用手狠命拧自己的眉心,一个深红色的印留在了额头上。 
        林三小声跟我说,带她去针灸,精神上转移一下注意力,扎完管保好了。
        那就去,我说。 
     
        林三的小机车滴滴答答开起来,L静坐在后座上,看上去还算拉风。L静的表情很平静,好像也暂时忘记了头痛和腹痛。我的自行车在他们的后面,路过县东巷一家又一家诊所。下班时间的县东巷,悠闲又市井,是个居住的好地方。针灸的大夫下班了,只有门诊没有针灸,足疗也不提供针灸……一辆旧旧的小木兰和一辆急需要修理的自行车慢悠悠从县东巷这头逛游到了另外一头。县学街的农贸市场不过是无数沿街席地的蔬菜摊,天擦黑了还没有要收摊的意思,阻滞了我和林三的车子。路边的美发、湘菜、烧烤、排档炒菜流水一样从身边划到了身后,车子在一个个提着蔬菜馒头的老头老太太、斜挎着小包的风情少妇、放学的中学生、皮肤黝黑肩背弯驼的菜农中间穿过。  
        我骑在车子上,左顾右盼找着社区的诊所,时而回头看看那辆跟在左右的红色小机车,连同机车上两个体型修长的少年。暮色已降,凄婉也跟过来,笼罩在整个街区。当时空气中秸秆颗粒还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地步,但却已然给那时的城市小街上了一层淡淡的灰暗的底色。   
        我们的小车在按察司街接近明湖路的一家小诊所门口停了下来,一直在那儿待到了晚上八九点的时候。
     
        我给小鬼打电话,问她过不过来吃晚饭,和几个朋友一块儿过生日。   
        她说不。  
        我说给L静过生日,王jz的老婆,那天在酒吧的那俩家伙。
        她欢欣地说,好哈好哈,在哪里呀,我过来。 
     
        L静把自己困在了洗手间里,虚脱却停不下胃部的抽搐,只能任由酸楚的清水从嘴角淌出来。   
        刚刚回到病床边,大夫准备好针找穴位,手机响了,王jz打来了短信,说他今天不回东营了,去山师签个合同就回来。  
        这意味着什么,回来了又能怎么样呢?这样的提问不能缓解当下的错乱而是相反。L静把手轻微举一下,示意大夫再打断一下,便起身又溜进了洗手间。     
        大夫给L静挂上点滴,L静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把小鬼给她庆生的百合玫瑰捧在胸前,平静了很多,有的时候能够稍稍小睡一下。心里的挣扎停了下来,过度的挣命让本就羸弱的她虚弱不堪,已经无力挣扎了。小诊所的观察室里有一台电视机,里没头没脑地放着国际新闻,选秀节目,古装电视剧,各种莫名其妙的声响也从那个大黑盒子里传出来,有一些刺耳,却也能转移一些注意力。L静有的时候看一眼那倒霉的智力下降机,有的时候看看在这间小小的观察室的陈设。床单是蓝色的格子布剪成的,偶尔夹杂着淡黄色的小方条,枕头套、小被子也是这样。床对面是一排黄色的椅子,椅子上坐了一个护理员,电视机跟前也坐了一个。她们在讨论今天晚上是哪一个烧烤摊把这条街的空气搞得这么差劲。L静的眼神落在隔壁空床边挂吊瓶的高高的钢架子上,那根弯弯的钢条孤零零的,日光灯管的光照在上面,留下一小块儿青白色长条状的光斑。
        小鬼还有小茶站在她的床前看着L静,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点滴的针扎在了右手的手背上,L静把那束花放在一边,把身子蜷起来,把左手压在脖颈边睡着了。
     
        我和林三在诊所外的台阶上坐着,聊天,抽红双喜,玩一个魔方。只把白色的那一面转齐了,不知道怎么组织另外第二个面。 
        或许是吹北风的缘故,市区外东北方向燃烧秸秆的浓烟断断续续覆盖了整座城市,在天刚刚黑的那个时间。林三眨着他的小眼睛说,睁不开眼了,太呛了。
        我手里把玩着魔方,说玩不了这个熊行行子。 
     
        证明自己是个很卑微的做事情的动机,最好要看到底做了多少有意义的事情。这是我的观点。王jz则正相反。在一点上,我和王jz从qq上一直论战到扎啤摊。这样的问题没有对与错,争论到了最后只有一个结果,跑题。 
        王jz和我道别,说一个月后回来,犹如之前的很多次那样。
        我回去了?我问他。  
        他说,你们还是陪她过完生日再回去吧。  
        我点点头。    
        他扭头走了,直到消失在车水马龙里都没有回头。那个背包在他的身后一甩一甩,运动上衣系在包包的背带上。这些东西是他在济南唯一的物质财产了。 
     
        王jz见到他的总代理,把合同签好,推脱不掉一块儿去吃晚饭。这一纸合同签好,他的生活将大为不同。觥筹交错之间,王jz坐在他的椅子上,脑袋里空空的,没有得意满志的踌躇,没有理所应当的卑微,隐隐约约有那个被留在走廊尽头空空房间的L静。只是他不知道她生病了。  
        Jz走进小诊所的观察室的时候,L静已经慢慢恢复了她的力气,脸上浮现了一丝浅淡的笑容。   
        L静捧着鲜花走出小诊所,另外5个年轻人走在她的左右,王萝卜,这场突如其来的病患的原罪,走在当中,或许并不知道这个惨淡的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跟在他们的后面,心中忽而万分庆幸,不为其它,只为我们6个人每个人都是那样年轻,年轻得可以无比自由的去爱、去恨,哭泣、大笑,奔跑、停留,流浪、多情。
     
      
        9月27号生日的家伙是天平座的,但因为这一天离处女座太近,所以这天出生的家伙很难免神经质一些。  
        王萝卜要在26号的时候回到东营那座该死的城市,L静和他说好当天中午提前过生日。   
        因为迟到干仗并不有趣,因为迟到干仗不欢而散并不常见。L静来到碧波茶庄的时候脸上淌着泪,间歇地呕吐。   
        苏小困是狮子座的,她跟我说,如果她的混蛋男朋友在她想找他的时候手机停了,那她就先给他充好值,找到他,然后把他掐死。 
        我想这是她需要经常更换男朋友的原因。   
        中午的时候我正在和一个叫6的胖子喝酒,L静打来电话,问我萝卜是不是在我身边。我说不,我在和另外一个胖子喝酒。她说如果有时间,下午可否过来茶庄,有事和你谈。我说好,那小子快喝得甩出来了,放倒他就来。   

        我敲敲包厢的门,L静打开门,眼睛里满是冲突。我坐下来,抽着烟不着边际地扯淡,并不知道上午10的那一出。酒后多话,来之前在酒桌上6这个胖子不等我把那许些话说完就倒下狂甩去了,现在正好,我跟L静说。    
        我突突辘辘说着,L静把身子陷在沙发里,手扶着脑袋,把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盯着房间南墙上的大方窗户不怎么说话。   
        林三的电话来得及时。L静说晚上喝酒,如果能够找到萝卜,便可让林三同去。我把手机递给L静,让她和林三讲。   
        和林三说好,他很快过来,放下电话,L静从包里拿出几张小钞票,欢天喜地地去给萝卜充手机话费。 
        一转眼的功夫,L静欢天喜地地从屋外面溜达回来,说,果不其然在百乐,还让我去接他。说罢一溜烟出了门,只剩下小茶和我在屋里坐着。 
        小茶说,虽说劝和不劝分,她上午来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就跟她说,如果真的痛苦,就没有坚持的必要。   
        我说,两个人在一起是要付出代价的。痛苦不是两个人在一起时的全部。因而为了情感而承受痛苦,并没有什么好指摘的。更何况他们两个人是真诚的。
     
     
        王萝卜昨天晚上和6那个胖子喝酒喝到4点半天擦亮,是上午的迟到大战的次要因素之一。那个混蛋走进房间的时候,脸上依旧是那无人可以替代的18岁的笑容,依旧像球星一样跟我一挥手,向我示意他来了。第一句话他问我,童某呢? 
        我和小茶面面相觑,说,去接你了呀。   
        L静一脸坏笑从王萝卜的背后走进屋子里。    
        我坐在两个人边上,掺和着两个人打斗地主,等待林三拉风而至,大家好一块儿去给L静庆生。小茶去外面忙了。萝卜的手机能够接到L静的电话了,也就能接到老板的电话了。收到两条短信之后,萝卜说,我要走了,现在。    
        我洗着牌,边扭头看L静的脸,方才难得的笑容已经不知道去了哪儿。我站起身到茶几边抓起那个空的将军烟盒晃了一下,说,没烟了,买一包去,走出房间。   
        我走到茶社门口的吧台边,小茶坐在电脑前打着表格。
        我告诉她,萝卜要走。
        暴跳的小茶还没开始破口骂那没德行的萝卜,只见王萝卜已经背着他的包包,把他的上衣系在背带上溜溜达达从走廊的尽头走了出来,没有一分钟的时间,真的没有停留一分钟的时间。  
     
        回到下午独自饮泣的那个房间,王萝卜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边。L静吹灭蜡烛,把巧克力蛋糕切给身边的人,笑容在脸上绽放着,哪怕手背上还有止血的棉球和胶布条,哪怕脸色还残留着一丝惨淡。王萝卜或许不知道,他一旁的这张年轻的脸庞在绽放这丝微笑之前刚刚流了多少泪,受了多少折磨。好在身边周围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流露着柔和的光芒,房间里很温暖,真的让人感到很温暖。或许,对于是夜的女主角来说,这就已经够了。    
        六个人走出小茶的茶店决定各自回家了。推开茶店的玻璃大门,璀璨的城市夜光洒在了我们的脸上和身上,更加浓重的秸秆烟尘也随之迎面扑来,呛得人咳嗽流眼泪。可是,现在这该死的空气已经不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