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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ptember 25

    北京一夜

    我躺在北京郊区垡头镇的一座居民楼里,屋里的吊灯暗暗的。我的鼻子闻到轻轻的发霉的味道。它们就从我身上盖的被子里慢慢散发出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我躺在那里,呼吸着从这潮湿的旧被子里散发出来的空气,鼻子慢慢有点塞,呼吸有点儿加重。我想是被子里的过量螨虫正在诱发我的气喘病。
    我把身子垫起来,高高的,半躺着。爸爸走到我跟前,跟我说一些话。我不能说那些话有多少对与错。听到那样的话,我感到伤痛,加重了我的气喘。
    我对他说:“不要说了,你再这么说,我就走了。”
    爸爸还说着,于是我从床上起身,穿上我的鞋子,收拾好我的小包。老爸拽我拽不住,我走到已经躺下的爷爷的床边,对爷爷说:“爷爷,我走了。”
    “奥,那就走吧。”爷爷说。他的屋里关着灯,一抹光从客厅透进来,我隐隐看到盖着被子躺在床上的爷爷。爷爷平静地说:“不是明天走的吗,现在去哪里啊?”
    “我现在就去火车站了,爷爷。”我抓着爷爷的手,说,“不在这里呆了。”
    “要走就走吧。”爷爷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不像他的儿子,老人知道,失去了的,是真的失去了,便再也回不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前年春节前奶奶突然去世的时候,爷爷明白的这件事。
     
    我闯出了我的爸爸的家,在这个礼拜六的晚上。呼吸着北京夜晚那让人窒息的污染严重的空气,我的气喘却已经轻松了很多。爸爸跟着我从屋里出来,已然盛怒不已,我不为所动。
    他把我拉到路边,问我话。夜晚的垡头静静的,没有什么人走过。路宽宽的,路灯亮着,整个宽宽的街上就只有我和爸爸。
    “你说清楚,你爸爸到底那里得罪了你,你就这么走了,”爸爸问我。
    “我不要再对你说,我已经说了很多,但是都不管用。”
    “以前你都说了什么,你现在再跟你爸爸说说。我保证你这是最后一次说。”
    “你还记得一两个月前我在济南和你通的那个电话,咱俩说了两个小时,后来我把电话挂了。那天咱俩说了那么多,都没有用。”
    “那天你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你再跟你爸爸说说。”爸爸说。
    “那天咱俩说了那么多,你都不记得了,今天再跟你说,还有用吗?”
    “不,你再说说。”
    “我对和你沟通不抱任何希望了。上次咱俩在电话里说不通,我就把电话挂了;这次咱俩说不通,我现在就去北京站。这两次真的没有什么不一样。”我说完看着爸爸,他看着我。
    我们面对面僵持了几秒钟,我慢慢后退,退得离他三四步的距离,扭头走了。我听到爸爸在我身后喊,“走了就别回来。”我从爸爸的话语里听出他已经气得要爆炸了。我头也没有回,走到路口上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北京站。”
    车子就沿着化工路,穿过雾霭迷茫的夜色往城中心跑了过去。我把脑袋靠在副驾驶的靠背上,歪着脑袋看着车窗外的城市。爸爸那句“走了就别回来”响在我的心里。他这样说,就说明,他仍旧以为他没有,也不会失去我。他不知道他已经失去了我,我不会再回到他的身边了。这只是我父亲可悲的一生里微不足道的一个点而已。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为的是放弃我的爸爸,并不怕那句“走了就别回来”。其实我的心里明白,不论我怎么走,也走不远,哪怕今天晚上露宿北京的街头。这一夜之后的我问自己,如果这一走,我会此生不再会见到我的父亲,我还会不会走。那样的话,我一定不会走。
    其实我和爸爸的心里都知道,任凭大吵大闹,哭天抢地,都不能改变精与血的事实,所以我走了,所以他冲着我的背影大叫“走了就别回来”。
    我必须走,这走,是我面对眼前的世界拿出的态度。心里复杂的情感讲不明白,我知道今天晚上自己的表现和无良少年并无二致,幼稚可笑。但无良少年的心是值得怜悯的东西。任何无良少年都有他的悲情经历,没有人甘心做个无情的忤逆之徒。
     
    回济南的车票是礼拜天晚上的,从爸爸家里冲了出来,我才知道,北京大,北京美,北京举世瞩目,却没有个地方让我能够安睡一晚。出租车离火车站越来越近,离城中心越来越近,我离这座城市分明越来越疏远了。
     
    我躺在一家洗浴中心的休息大厅里,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看着大电视里放着的《放牛班的春天》,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着。我感觉自己好像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战斗,火海余生,方才躺倒这床上。
    Remi说这《放牛班的春天》是被高估了的电影,如果你会第二遍看它,就会觉得它其实平淡无奇。我是在没有看这电影之前听到她的这一观点的,所以第一次看它的时候心里就充满了戒备。现在我把自己埋在昏暗的休息厅的角落,眼睛盯着远远的电视机。屏幕里,和善秃顶的克莱门特正在指挥孩子们练习合唱。我心想,能在劫后余生看着这电影慢慢入睡也是不错呵。
    我听着电视机里糟糕的中文配音,休息厅里嘈杂的说话的人声,按摩小生给客人当当当搓脚的声音,迷迷糊糊睡过去。
     
    休息厅里的光线昏暗,呼噜声此起彼伏。三四十张躺椅上躺着了睡熟的人,把整个休息厅塞得严严实实,满满当当。我抬头看看挂钟,挂钟指到七点四十分。我想可能外面天已经亮了。我不敢肯定,休息厅里的光线、摆设还有人都和我刚刚来这里的时候一样,完全一样。
    在这里,我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我想外面的天一定亮了,可为什么躺在我周围的这些人们还酣睡依旧呢。他们应该起来做些什么。
    我脱下浴衣,穿好衣服走出洗浴的大门,天真的亮了。我忽而庆幸起来,真后怕在那和天完全隔绝的浴室里睡了一觉之后,天老了,天死了,再走上地面的时候这城已经陷落了。
    天已经亮了起来,礼拜天的早上,北京这城市还没有完全醒过来,路上的车不多,人也不多,灰蒙蒙的雾笼罩着地面。太阳看不到,想必在厚厚的灰云后面没有升高。那条路可能叫金元路,或者金宝路,我记不清了,往东可以到东二环。我沿着它北边的人行道往东走,它的路北面是一片老胡同。老房子上新新粉刷了灰色——没有灵光的色彩,让我看了心情不好,虽然那一看就是新近粉刷的。那些房子矮矮的,丑丑的,一大片坐落在这条宽宽的马路的北面。走过一两条胡同就会有一家沿街的油条店,附近的居民坐在大马路边的小桌子上捧着瓷碗,吃着豆浆油条。一边是炸油条的油锅的油烟味,一边是大马路的灰尘与尾气。我肚子里很饿,但是看到这样的小店,登时便倒了胃口。我把头一扭,大步向前,走过这些早餐店。
    我走在这样一座城里,迎着太阳升起来的方向。太阳看不到它的影子,它一定还在这懵懂的晨雾后面躲着。我不知道自己前行将去何处,只知道今天晚上我会离开这座城市,不带走任何留连。
    September 20

    影评应该只有一句话

    雪茄的味道在屋子里很久都散不掉。半夜的时候,我躺下来,把身子蜷着,好像一只虾米,一只手埋在枕头下面。似乎枕头和被子也慢慢散发着雪茄的味道。
    我想是因为这浓重的味道,我已经有一点轻度的气喘。我打开窗户,听着城市的深夜的回响慢慢睡了过去。
    《佩特拉·冯·康特苦涩的眼泪》
    老殷在自己的网页上弄了我的一个连接,管它叫“一切都像是一场电影”,看得我一脸羞红。我想我一定得写篇像样的东西出来,好配得这个注解。我一直想写一点儿关于《佩特拉·冯·康特苦涩的眼泪》的东西,今天我把这个电影找出来,打算第三遍看它,写一篇完美的影评出来。我很久没有这般雄心壮志了,好在这必定不能实现。因为在那篇不可能写成的文章里,我想写的东西有点儿多。
     
    那文章里要写法斯宾德所以成为鬼才,是因为他首先是个戏剧天才,这保障了他的电影的表演。还要写他有同样的电影天才,才让这改编自话剧的《佩特拉的苦泪》拥有了让人叫绝的场面调度,尤其是让我震惊的摄影机运动。
    “戏剧天才”一节里,除了想写一下赖纳·法斯宾德早年在戏剧舞台的光辉成就如何为他的电影之路打下基础,我还要论述一下我的个人观点——那就是伟大的电影一定出自杰出的戏剧家之手,莱纳·法斯宾德、英格玛·伯格曼、克日斯托弗·基耶洛夫斯基都可以佐证。这样说,并无对电影艺术的藐视或者偏见。电影是视听的艺术,但真正能够成就伟大电影作品的,往往是那杰作的文学性——如果我们把电影艺术的组成简单地分作视听性和文学性的话。视听震撼的好莱坞大片,可以耗资上亿,成就让人惊叹的视听感受,但其中烂货居多,比如《珍珠港》;镜头粗糙,布景简陋,视听平淡的小制作往往被世人和电影青年顶礼膜拜,比如《小武》、《玩命911》。真正的伟大电影往往出自杰出的戏剧家之手,因为那些家伙能够保障作品的文学品质。电影不是综合艺术,电影艺术是一门独立的伟大的艺术,但其中的文学性比视听更蛮横又残酷地决定了电影作品的品质。
    “电影天才”一节里,除了要说一下法斯宾德是如何一个高产高质却又英年早逝的混蛋天才之外,我还要说一下《佩特拉的苦泪》里让我目瞪口呆的长镜头。那长镜头是优美的摄影机运动,溶解进了出色的演员表演。这应该就是传说中,和蒙太奇分庭抗礼的场面调度了。场面调度和蒙太奇哪个才是电影美学的支柱,对这一争论的描述,出现在了几乎每一本中国人写的讲电影的书里,并且被写得头头是道,看上去让人觉得安德烈·巴赞和爱森斯坦或许为了这争论决斗过,厮打过。其实爱森斯坦早就狡猾的说过,有运动就有蒙太奇,电影胶片一秒钟走24格,这种本真的物理运动就已经属于蒙太奇了。只要视觉结合了时间的流逝,就超越了绘画的凝滞,这种运动就是蒙太奇。欧洲长镜头也是蒙太奇的一种,只不过不是苏联蒙太奇。苏联蒙太奇的叙事功能的达到,依靠镜头组接带来的节奏。塔科夫斯基和法斯宾德的长镜头,那些达到了叙事功能的单一镜头中,叙事功能的达成,是依靠该镜头内部的蒙太奇手段,包括演员之间动作的配合,演员和摄影机移动、焦点变换、焦距变化的配合,让观众的注意力在对白的两三个演员之间,按照导演的意图而转移。这也是两个运动组合,进而创造出超越原本两个运动的一个新的运动的过程。这一过程便是电影的表现力的来源,和苏联蒙太奇一样,只不过这样的“组合”是在一个长镜头内部完成。
     
    那文章里我要着重写一下玛丽娜这个人物。这个人物的设计,应该是整个剧本的神来之笔。整个故事里,她是个十足的配角,对佩特拉的叱喝、轻视与玩弄逆来顺受,一句台词也没有。当玛丽娜看到佩特拉和西多尼,尤其是和卡琳调情的时候,从她屈辱沉静嫉妒的眼神中,我们可以看出,玛丽娜是那样深地爱着佩特拉,甘心情愿服侍她,被她戏弄,始终引不起观众的注意。当故事就要结束的时候,母亲、女儿、朋友、爱人都离开了佩特拉,她落得一无所有,便想起来她至少还有玛丽娜。佩特拉上前对玛丽娜说:“有很多事情我要对你说抱歉,玛丽娜。以后我们将并肩作战,你将拥有你有权拥有的:快乐和自由。”这个时候,玛丽娜上前亲吻了一下佩特拉的手,开始收拾行李,离开了佩特拉的房子。
    我想这个情节说的就是爱与尊严的问题。爱,可以屈辱地爱着,承受一切的爱之中的不公平。但那是为了等到获得尊严的时候好离开。这很像我的脾气。
     
    那文章里我还要写写这个电影的主题,婚姻和爱情,忠诚,不忠之后的诚实比谎言有更大的杀伤力,爱人之间的宽容与拒绝。
    还要写一写法斯宾德的御用女主角汉娜·舒古拉;写写这是一部全部在室内拍摄的电影,它的灯光、布景给我深刻的印象,因为那做得很漂亮,又和摄影机的运动配合得很好。
    在那篇文章里我想写的东西太多,也就无论如何也写不成的了。我知道应该怎么把它写出来,但是那太难,需要太多的心思。
     影评应该只有一句话
    一篇该死的影评按照自己的性子写,就写成了现在这个熊样。看了的人一定会很不爽,那分明是些不知所云的话。好在这个该死的网页是我的地盘。如果按照投稿标准来写,或许看上去会好一点,但那样我会累得脑出血,我不要那样干。我也早就不盘算着给哪个电影杂志投稿了。
    在没有对错标准的情况下,我希望按照自己的意思办事情。但或许一天24小时里,只有在这个狗日的网页上,我才能按照自己的意思行事吧。
    要我说,真正看电影的人不需要看影评,影评不管怎么写都写不出批评者看到那电影时心里的震撼、尊敬、失神或者不屑、厌恶、坐立不安。真正的影评只需要一句话:“《疯狂的石头》是一部好的电影,请你看它一下。”你甚至不用说“这是部搞笑的电影。”
    再比如“《夜宴》是部不怎么样的电影。”你甚至不用说“它又是部很重要的电影,您还是浪费2个小时的时间,看它一下吧。”
     
    September 19

    今夜

    最近写不出来了。写出来的东西就像老男人的精液,质量差,数量少。
    想想现在的日子,过得没有太多戏剧性,写出来,好玩的东西不多。
    想想
    6月的时候,毕业前的惜别、焦虑、绝望、归心似箭、内心深处两座城市之间的争斗还有那心比天高,真的是一本厚厚的书,怎么写都写不完。

    天快黑的时候,我坐在自己屋子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不知道要不要坐在那里,看着天一点儿一点儿黑下来。
    我从小橱里拿出我的小哥哥从国外给我买的雪茄盒子,从里面挑了一根最长的。找到剪子剪一下它尾部的烟嘴,点上抽。慢慢的,屋里更暗了一些。这个时候,我想起格瓦拉还有我喜欢的女孩儿。
    格瓦拉一生迷恋手表、雪茄和摄影。
    现在,我抽着雪茄烟,看着济南灰蒙蒙的天空从傍晚变成了黑夜,便以为自己是切·格瓦拉了。
    黑北路上奔跑的汽车的声音远远传到房间里来。透过窗户,视野里,是远远的城市中耸立着的稀疏的高楼,还有柳绦环抱的黑北路的一角。
    我的小哥哥发誓
    25岁之前成为CCIE。当时他在济南的中创软件,干得不开心,就自费报名去北京考CCIE。第一次没有过,我舅舅给他掏的一万多的报名费打了水漂。我的小哥哥什么也没有说,继续复习,三个月后又去考,便真的考成了。
    之后他就去了深圳的华为,单位公干的时候去了南美洲和欧洲的老多国家。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盒雪茄,里面有六七颗长短不一的雪茄。他给家里的每个人都带回了礼物。他知道我虽然是姥姥家最小的,但却是唯一的烟民。那是春节的时候,我没大没小地说:“谢谢你,小飞。”
    两个礼拜前,我小哥哥从华为跳槽去北京了。挺久以前,在
    msn上我对他说,我要在电视台工作了。他就对我说,他有一个朋友也在山东台的,不过现在不在了,在北京的北广上研究生,还在中央电视台干着。
    后来我一再追问,他说那是个女性朋友。
    后来我知道他要跳槽去北京,就问他,你是不是要去找那个北广的美女了。
    他说,什么,哪个?
    然后我一再追问,他说,呃,是吧。大概到了北京会联系她。
    我说,电视台里无美女。
    他说不可能,但那个女孩儿确实相貌一般。
    我说,在电视台干活可不养人,尤其是女孩子。
    他说,是吗,但是那个女孩儿波很大。

    @#$^$^@#$%^@&^#@&……我的小哥哥呀……

    为了对抗正在降下来的夜幕,我想我要看一部电影了。我很久没有看过电影了,因为找不到看它们的理由。老多老多还没看过的碟子放在我小柜子里、老妈的电视机顶上,落了灰尘。今天下班从单位回来,进了家属院的门,庆琳的老爸在传达室里喊我,明明,你订的杂志来了。
    庆琳是我的发小,就住在我家后面的楼上,自从升了不同的高中后我就很少见他了。
    我知道是我的《当代电影》来了,
    9月号。这一期的封面人物是侯孝贤,我喜欢的家伙,把这杂志一拿在手里,看着他苍老沉静的脸,我的脑子里马上冒出了《悲情城市》里那些没有对白的空镜头。梁朝伟演的是哑巴嘛。锁好自行车,我把书捧在手里一边翻着,一边上楼,打开第一篇文章《努力构建和谐文化 全面繁重电影创作——在全国电影创作座谈会上的讲话》,“努力构建和谐文化”这几个字马上倒了我的胃口。我把杂志合上,用钥匙打开家门,把杂志往我床头边的小架子上一扔,不再睬它。
    我决定把《七个毕业生》看一下。在盗版小摊挑片子的时候,在那一箱又一箱白烂盗版
    DVD影碟里,发现个别几个封面海报很有感觉的电影,它们的导演叫Joel Schumacher。我猜这一定是个我没听说过的大导演,就买了这《七个毕业生》。
    黛咪·莫尔在这部电影里,还有另外几个同样相貌英俊的年轻人。电影是极好的电影。一个电影故事里出现
    7个主人公,每个青年人都形象鲜明,让人印象深刻。我不知道写一个这样的剧本需要多少该死的天赋,我只能写,也只喜欢写只有两个人的故事。看着流连光影,我的心被它吸引和震动,同时感觉窗外的夜幕也降了下来。慢慢的,屋里的光线暗下去,变得黑漆漆的。远远的黑北路传来的喧嚣,也有了黑夜特有的回声。这回声听上去让人觉得城市不再有白昼时的拥挤,变得没有边界,满是莫名的神秘。
    电影放完了,我把电视机关上,整个房间里便剩下了完完全全的黑暗。夜晚真的来了。
    我打开日光灯,给我喜欢的女孩儿打电话。她说,你的电话来的真是时候呀,我刚刚演出完,我们的迎新晚会,我跳了两个舞,正在回宿舍的路上,要赶着回宿舍卸妆洗澡,今天就不陪你聊了。
    我说,好呀,那拜拜。
    她说,拜拜,就匆匆把电话挂了。
    过了好久,我盯着电脑屏幕里没有写完的文字,写不出一个字。
    过了好久,我想给她发个短信,告诉她,洗了澡就赶快歇着吧,今天晚上一定累坏了。我不知道要不要把它发给她,只知道如果不发,我的心里会更加百转千回。
    我发了短信,继续听着博蒂•海金斯的《卡萨布兰卡》,没有收到回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只在反复听着这《卡萨布兰卡》。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静听里只有这一首歌在不停地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会不再这样子。不知道我停下听它之后,会不会永远不再听这首歌了。至少现在,我的很多文字都是因为有它,才写了出来。
    整个晚上,我听着《卡萨布兰卡》,只有那么一会儿,我想起了我喜欢的女孩儿。那一时间,我很想她。
    但我等不来她的回信。

    September 14

    寻象器里的美感

    在寻象器里可以看到黑白色的世界。而这没有色彩的图像被ENG记录下来的时候,已是色彩缤纷的了。
    能否将眼前的这个世界,用审美的感知拍摄下来,摄像们只有一次机会。那就是他把眼睛盯着摄像机的寻象器的时候。那个时候,构图、色彩、光线、景深、广角或者长焦带来的视觉畸变、拍摄对象的运动,都左右着最终成像的镜头的美感。摄像们盯着寻象器,按下VTR键,便实现了审美的创造。探究电视专题制作的整个流程——寻找选题,联系采访对象并与之交流,赶赴采访地点实地采访,一并拍摄空镜头,再到后期写作文稿,非线性编辑,直至成片入库播出——去除电视文学性的构成要素,它所有视听审美的内涵,都在实地采访和空镜头拍摄的过程中创造。那个时候,摄像们盯住ENG的寻象器,用自己的品味选择着构图和视角,用自己的心创造美,然后把它们付诸视听影像。
    我想要强调的不是色彩和构图的审美,而是摄像们只有一次机会。如果拍的时候不用心,没有调动心里的最活跃的灵感,拍出的东西就不会好看,不会具有表现力和美感。
    以前我不知道这一点,以为或许被拍摄的人或者景物好看就行了,我只不过需要把它们记录下来,再现一下就够了。现在我才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
    王健大哥在我刚到栏目的时候告诉我,摄像里头的学问很深,你要好好学。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上,但并不知道这“学问”到底深到何等地步。
    杨文敏老师对我说过,摄像这东西,一学就会,越学越不会,学到老了就会恍然大悟,什么也没学会。
    我把这些话记在心里,时刻叨念,但却并不理解。

    王健对我说,摄像追求的有两个,美感和表现力。拍每个镜头,都必须讲究三个技术要点,色彩,光圈和焦点。
    我把这两句话记在心里,拍每一个镜头的时候,我眼睛盯着寻象器,心里都用王健大哥的这两句话寻问自己,问自己是不是做到了。
    眼睛看着寻象器,用心拍下的每一个镜头,都是一次审美,都是一次不能重来的爱恋,将至真的情感付出的爱恋。

    上个礼拜,我和高帅出差到青岛去,又一次见到了大海。之前我很多次见到过大海了。
    但上个礼拜的时候,我是带着摄像机来到海边的。这必定是我参加工作以来最予贴的一个中午。我在把青岛的海拍成一幅幅画面。我想这是一个梦想实现了。
    那天的天很晴,没有多少云,海风也小,大海也静静的。我把机器放在沙滩上,用手垫着它,迎着海浪按下VTR键——时间走过,海浪打到镜头前的沙滩上不到一米远的地方,寻象器里也看到海浪嗒嗒地冲了过来。
    在寻象器里看这大海,看着世界真的很好。
    和高帅出差青岛6天,上个礼拜三上火车,这个礼拜一刚刚到家。提着机器,一路风尘和疲惫回到办公室,预料之中地被刘头儿骂了一通。摄像就是要不停挨骂,在千刀万剐之下成长,因为摄像只有一次机会,就是他看着寻象器的时候实现自己的工作和追求。新摄像总是做不好,于是头儿就要骂。
    要是下次再拍成这样,你就很难在这里呆得住了。
    我点点头,心里一点儿也不怕。

    回来挨骂不是意外的事情,但听到这样的话,很寒心。从办公室出来,我拉着我的行李箱,沿着青年东路慢慢走,走得很慢,心里有很多沮丧。
    后来,我对自己说,如果我打算在法制做一辈子摄像,我就是一傻逼;如果我做不了法制的摄像,我就是一笨逼。
    想到这里,我就不那样心灰意丧了,决定让自己再愤世嫉俗一点儿。
    好吧,能在法制做摄像的那帮老男人们,要么认命肯干,业绩出色,要么愤世嫉俗,不温不火。我知道自己脾性太差,只能做后面那种人了。
                                                                        恨比爱简单
    阿尔·帕西诺在《闻香识女》的最后说过:“我从来都知道人应该怎么走正途,但我从来不那样做,因为走正途太累了。”
    最近诸事不顺,心情不爽,我心里老念叨一句话,那就是这“恨比爱简单”。
    我感觉,这句话有点儿法斯宾德。
    这句话说得很真实,真实得让人心里少了些美好的模样。
    当我发现取悦一个人很难的时候,我就会停下自己前进的脚步——不爱比爱简单很多。
    当我发现我和父亲的关系已经到了危机的地步,我决定在我的心承受更多生活的磨砺和冲击之前,做一个忤逆之子,不再主动改善父子关系——背叛比忠诚简单,逃离比守候简单,漠然比牺牲与迁就都来得简单。
    三个月前,我逃离了一座我寄居4年的城市,我知道,恨那个地方比爱它来得简单,离开它比留在那里来得简单。
    我不知道那些面对官僚、面对眼前的世界做出清高姿态的人,如亨利·戴维·梭罗是否是疲于事故才成为一个高傲的人,终于写出了《瓦尔登湖》。长久以来,我宁愿做一个事故的人,因为做一个清高的家伙需要看很多很深奥的书,悟出一套属于自己的理论。那太累,需要太多的智力,我绝对做不来。也就是说,有些人觉得入世比出世累,所以清高;而我觉得入世比出世轻松,所以事故。
    想必这个世界上也会有认定爱比不爱更简单的人吧。他们会以为喜欢一个人,尽力讨好一个人,会是比不那样做更合情合理,更能做到的。或许这世界上是有那样的人吧,叫做情种的,我就不知道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样的人,他们的心,应该是一种比我的心厉害很多倍的东西。

    颜庆和辛巍生日快乐

    昨天是9月13号,辛巍23岁的生日。我从晚上开始拨他的电话,都是关机。我找不到他了。很想和他聊一聊,问问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今天14号是颜庆的生日,他属狗,今年本命年。
    前年的13号晚上,我们在6719吃着白斩鸡喝啤酒,给辛巍过生日,一直喝到凌晨。12点的钟声一敲响,再举杯子就是庆祝颜庆的生日了。那天我们喝了三四箱啤酒,一个个吐得天昏地暗。当时星星还住在学校,那是最畅快无忧的岁月,必定去了就不会再有了。
    我们总是在理想和现实之间穿梭着,在回忆和梦想之间游走。有的时候,我看着msn上颜庆、晓海他们脱机状态的头像,心里就会很想他们,很想回到上海去看看他们,和他们再一次面对面高谈阔论现实的不公和未来的莫测。
    不管是谁,理想与现实的暧昧不清、回忆往昔和憧憬未来的纷乱不明都不是他(她)生活中的全部。但是今天晚上,我最好的两个朋友生日的时候,自己独自在一座离他们很远的城市,不能和他们坐在一起一同庆祝,心里便有了数不尽的愤愤不平,一时间理想的遥远,现实的残酷,往日的美好和未来的飘渺都让我失落了起来。
    祝他们生日快乐。
    希望他们在那座华美的城市里生活的时候,心里也能有同样畅快的美好。
    我真心想回到他们身边,大家再一次把酒言欢一番。但那之前,要等我把这个世界上,我不屑的所有人和所有事,都甩在身后了。到那个时候,我回来和大家一起庆祝他俩的生日。
    September 03

    不是全部

    有些事情总是可做可不做,
    每每我们都要为自己寻找不做的借口,
    不是全部,
    这个借口真的很完美。

               ——
    宁静的海
    “电影不是生活的全部”的托辞之后,我不再那样真诚,面对电影,再对比老殷的孜孜不倦,真的羞愧不已。
    只是,有的时候我想,这样或许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更安全地在这个世界上存在。
    有的时候我想,虽然我资质有限,生性
    驽笨
    ,必定不能在电影圣殿里留下什么印记,它却是我生活里最重要的东西。我的白日梦幻,我的放生言笑,我的傲慢和不驯都源自它。它是我最重要的精神依靠;因为它,我才有得到高质量精神生活的可能。——电影不是生活的全部,却是我生活里最重要的东西。
    因而,那不单单是一句托辞。它要我们去爱生活里电影之外其它的东西,同时,已经在说电影的重要了。

    明天就是新学期第一周了,我现在已经不在学校了。但老大哥、老殷还有辛闻他们,明天就要开始上课了——给人上课或者听别人上课。
    刚刚离开学校,还没有到留恋它的时候。但想想这些远在千里之外,还留在校园里的朋友,不免想想以前呆在教室里上课的感觉,想象一下以后自己有朝一日在北影教书,做了苏牧的同事,每天给一帮年轻人讲电影的情景,那可真是好极了。
    下午的时候,我跑到泉城广场对面的豹南支局领汇款单,我上个月的工资,600块钱。
    不知道明天去单位上班,是不是依旧没有活干,在办公室里闲呆着。
    再这样下去,我可就真的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
    September 01

    06年8月27日

    刚刚过去的礼拜天,2006827号,是个很重要的日子。
    那一天,我的老爸度过他的50岁生日。
    那一天晚上九点二十分,鲁能泰山在99125日之后的第7年,终于再一次亲吻到了联赛冠军的奖杯。
    开场只有30秒,韩鹏接郑智开出的前场任意球头球破门,让体育场里的每个人,电视机前的每个人都看到冠军奖杯正在向泰山队招手。当时我心里想,终场结束的时候,我或许会哭的。
    我们所有的人,等这一天似乎等了太久。比赛还有十分钟,省体育中心看台上的54千人便都站了起来,没有心思再看眼下的比赛,只等比赛结束,庆祝冠军。我和舅舅第12区中心看台上,听到泰国裁判吹响了山东队和北京队比赛结束的哨声,看到场下的替补冲入了球场,场上的队员拥抱在了一起。整个体育场的沸腾达到了是夜的极点。我的心,却平静如水。我站在呼喊的球迷中间,双手抱着胳膊,看着这伟大的瞬间。省体育中心每每历经了这样的时刻,我对它的倾心和崇拜都会变得更深。巴辛跑在最前面,其他的队员不管替补还是主力在记者的拥簇下慢慢的绕场一周,向球场内的球迷致谢;看台上的球迷在忘情欢呼,向队员们和天空挥舞着胳膊。
    这样的时刻是山东队应得的。队员们在12区前把自己的上衣,球鞋和球袜脱下来扔上看台,巴辛右脚穿的鞋就落在我和舅舅身前的第五排。看着眼前的情景,我心里想,山东队早就应该赢来这样的狂欢,这是他们应得的。想到此处,心里也就没有了狂喜,只剩下了平静。
    不是全部
    电影是来自生活,
    但电影不是全部的生活。
    以前我不明白……
                 ——
    王家卫
    看着辛闻远赴韩国求学,惜别大学挚友,我渐渐明白,深厚的友谊不能让你我总能聚在一起把酒言欢。
    年复一年,我所钟爱的山东队获得了更多的亚军,而不是冠军,我知道了,如果真的要钟情于它,做一个拥趸,欢庆并不是得到了的全部,还有耻辱和失望。
    当我发现足球不是生活的全部时,便不再每个周六晚上从8点钟看球看到第二天早上6点。
    当我发现自己没有足够的天赋、热情和意志来做一个电影青年时,我用“电影不是生活的全部”掩耳盗铃,不再要自己每天看一部电影,停下思考。
    苏牧在《荣誉》里讲到,电影语言就是视听语言。当我顿悟视听语言并不是电影艺术的全部的时候,俯首称臣,断定自己没有成为一个电影青年的资质。那还需要很多音乐、绘画和文学的素养,更重要的是,要在心里有一个美好的世界,不然就创造不出美丽的影像。
    当我发现做一个电影青年不是生活的全部的时候,开始不再梦想着给《看电影》投稿。
    当我发现飚写影评不是做一个电影青年的全部的时候,我开始不再经常写它们。
    我喜欢极了《卡萨布兰卡》,现在,我写着这篇论调奇怪的文章的时候我正听着它。
    我猜,在卡萨布兰卡有很多伤心人,
    你知道我从未到过那里,所以对此,我并不确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