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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pril 23

    (十七)送别

    我、英俊和楠楠站在济南站的站台上,身后的t105还有二十分钟就开了。晚上的站台挺冷的,我们跺着脚,断断续续地说着话,不舍地看着对方。春运接近尾声,这趟全列卧铺没有过多的人往上挤。我看看车站大楼上的大钟,数着发车的时间,不想上车。李莉还是来了,前两天聊天时我顺带告诉她我今天走,不想她真的来了。
    她走下天桥的台阶,盈盈走过来,到了我们跟前,我心里的欢喜忽然变成伤感了。
    “你怎么也来了。”
    “走也不说一声。”
    我看到李楠和英俊闪到一边去,就小声跟莉莉说:“你来了,这火车走了,让我觉得我又得跟你黄一次。我怕死了。”
    “想哪儿去了。只要咱俩还有点儿意思,我不就得来送送你。”
    我两个手抓着李莉的肩膀,咬着嘴唇跟她不住地点头。
    我和英俊、楠楠握过手,去李莉身前轻轻把她抱一下,在她耳根轻声说:“你等着,我得把你再撬回来。”
    她在我胸口笑笑,小声说:“好,我等着。”
    我知道我又骗了莉莉。
     
    我站在车厢里从窗口面看着站台上的三个朋友,车慢慢开了。我挥挥手,他们也挥着手。楠楠跟莉莉的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我猜不到。
    楠楠当时跟莉莉说:“以徐佳骏的度量,这事儿让他知道,你就完蛋了。”
    莉莉听在心里,脸上仍旧笑着,冲我不停挥手。        
                                                                                                           张岱                                                
                                                           06323
                                                         上海 长宁东华
    April 22

    暖暖的冬日(十六)姥姥

    我垂头丧气,在师东路上一个人拖拖拉拉地走,决心要把皮鞋的底磨漏。我拐进菜市场的小胡同,走到一栋沿街的居民楼,敲响二单元一楼的一扇门。李莉打开门,看到是我,劈头骂道:“你来干嘛?”
    “我来看姥姥。”
    “姥姥是你叫的?”李莉把我让进去,“快点儿进屋来,炉子乏了,这点儿热气都跑光了!”
    “姥姥呢?”我站在小客厅里问李莉。
    “屋里。”
    我往里屋走着,扭头看到李莉在厨房把那一大捧玫瑰用个大花瓶泡起来。
    姥姥坐在窗子下的躺椅上,一楼的光线不好,外面就是吵嚷的师东路。我走到姥姥的边上蹲下,拖着长音,大声说:“姥姥,我是小山,过来看看你。”
    “小山啊。”姥姥看着我笑得开心,说,“好长时间不来看姥姥了。”
    “嗯,早该来看您的。”
    “早该来!早该来!”
    “您还好吗?血压还高不高啊?”
    “血压?不管它!快入土的人了。”
    “那可不行!您是老祖宗,可得好好的,要不我们满堂儿孙可咋办啊。”我和姥姥耳朵对着耳朵大喊大叫。
    姥姥笑着摆摆手。
    “我可想您了,姥姥,就是一直没空来看你!”
    “想着就好,小山,真是好孩子。”姥姥笑得开心。
    李莉的姥姥有老年痴呆、耳聋,却是极善良的老太太。她可喜欢我了,以前每次李莉回姥姥家我都跟着来。
    “莉莉她妈说,你要去南京上学了?过年就走吗?什么时候和莉莉结婚啊?”
    “不,不是我,姥姥!”我慌忙大声拖着长腔说:“我现在不是莉莉的对象了,去南京的是莉莉对象,叫徐佳骏,杭州的孩子。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结婚!”
    姥姥坐在躺椅里,皱皱眉头,说:“徐佳骏?那孩子不诚实,长得也没有小山俊!”
    我笑起来,拽着姥姥的手,心满意足的对姥姥说:“呵呵,是嘛!”
    姥姥突然深情特神秘,说:“你劝劝小莉,她俩不合适!”
    “行!行!”我扶着姥姥的躺椅站起来,拿过姥姥的水杯去厨房给她倒水。李莉正站在里屋门口看着我和姥姥。李莉接过我手里的水杯,扭头往厨房去,我跟在她后面。
    “我没骗你,莉莉。”我对她说。
    “我知道,”李莉从厨房的柜子上拿暖瓶往姥姥的杯子里倒水,“以前你对哪个女的动了念头都跟我报告。”李莉把水杯递给我,说:“给姥姥端过去。”
    我把水杯放到姥姥躺椅边的方凳上,姥姥已经扭头睡着了。我弄了条褥子给姥姥盖上,悄悄退出屋子。
    李莉正在北凉台窗户边看着外面发呆。我走到她身边。
    “以后要是我偷了腥,外头有了人,回家就跟老婆沟通,看怎么把这事儿解决。绝对不会隐瞒。”
    “你还真是个半吊啊,张连山。”李莉看着我笑道。
    “我是说如果,万一不小心。其实我根本不是那种人是不是。”
    李莉走回厨房间,捧着那束泡在水里的玫瑰,嘴里骂道:“你可真煞风景。”
    忽然,师东路不知哪家音像店还是服装店的喇叭放起了陶吉吉的《I love you》,我看着窗外,忽然失了神。
    “你姥爷年轻的时候是诗人?”我问一边的莉莉
    “嗯。”李莉还站在那花前拨弄着。
    “他有没有写诗送给你姥姥过。”
    “听我妈说写过。”李莉转过身看着我。
    “那些诗里有没有叫《我爱你》的?”
    “不知道。”
    “我要写首《我爱你》,”我看着莉莉说,“我要写首叫《我爱你》的诗,把她送给你。不管你接受不接受,我要为你首《我爱你》。”
    陶吉吉的歌声飘进屋里来,我走上前去,把莉莉抱在怀里。
    莉莉在我怀里轻轻的摇着头,轻声说:“张连山,你是个死胖子,你和别人太她妈不一样了。”
    April 21

    (十五)情人节

    情人节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天刚刚亮,睡梦里迷糊着的我眼睛里隐约瞟到天亮了起来,就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不再睡了。但我犹豫不决,到快九点才拿起电话,拨那个拨了几百遍的电话。好久没打这电话了,但这号码熟得我在梦里都打了不下几十遍。
    “喂。”李莉拿起了话筒。
    “喂,我。”
    “嗯。”
    “我想去师东路买件春秋天穿的衣服,想叫你一块儿去,帮我挑挑。”
    “你买衣服干嘛找我?”
    “你眼光好嘛。对了,今天你有约吗,有空就跟我去吧。”
    “你这是在约我?”
    “哦……不是,想让你帮个忙,”我还是怕她拒绝我,“去吧。”
    莉莉拿着电话不说话,过了好久,她说:“半个小时后我下楼。你要到不了,就算了。”
    我笑了,得意地笑:“什么时候超过了二十分钟。到时见。”
     
    我和李莉坐着109从山师南门下车,在经十路路口拐到师东路。我们并肩走着,路过一家一家的时装店,没有进去逛的意思。无数情侣手拉着手在这条小街上走着。我俩不怎么说话,默默地走。几步就走到文化路路口。那里又堵车了。我抓过李莉的手,说:“过马路吧。”我拽着她从似开非开的汽车前跑过,到了路口北边沿着师东路,手说什么也不松开了。她挣着,要把手抽回去,我低着头走路,就是不撒开。几下之后,她不再挣了,随便我拽着她。
    我们走过米香居,川菜馆,到水云间里头去转。每个小摊位都路过,却不停下挑衣服,只是手拽着手在水云间里头转来转去。从里面转出来挺快的,我们的手已经扣在一起握着,肩膀挨着肩膀。
    “上次从你家出来,我都没打完招呼,说完再见。”我跟莉莉说。
    李莉不说话,倚着我静静地走。
    “这一阵子我神经衰弱,晚上想着想着你就从梦里醒了。”
    “那不给我发短信。”
    “……我以为你换号了,都两三年没发过消息了。”
    “你换号了?”李莉抬头看看我。
    “没有,我还等着你给我回短信呢,等了两年也没回。你换号了吗?”
    “没有,我等着你再给我发一条,说句好听点儿的话,等了两年也没等来。”
    我听了这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把李莉的手攥得更紧了。我想她肯定觉得疼了,但她只是在我边上乖乖的走着。
    “你今天不是约我出来过情人节的是吧,让我帮你挑件褂子?”
    我看着莉莉的眼睛不敢说话。
    “当时我拿着电话就想骂,今天你要不是来约我过情人节的就滚蛋,别打电话来。后来我一想,这傻瓜放下电话就又得消失两年,我何苦呢,就来了。”李莉轻描淡写的说。说完看看我的眼睛。
    我想我的眼泪快出来了,停下脚步把她抱在怀里。我的眼泪真的掉下了,我让她们落在李莉卷卷的头发里,不让她知道。
    “谢谢你。”我轻轻地在她耳边说。
     
    我和李莉走到路边的花店,要了一束老大的玫瑰,有十一朵。我把花交到李莉手里,她捧着,脸上有浅浅的笑,但还有很多沉静。我掏出钱包付钱。一百八并不贵,我正想着,夹层里那张张海燕的照片露了出来。我把两张一百的递给漂亮的花店女老板,正等她找钱,李莉开口问我,“这女的是谁?”一副捉奸在床的模样。
    “哦……我不认识她。”我一时间脑袋一片空白,心里万念俱灰。
    “瞎话都不会编了?”李莉现在一定希望我油嘴滑舌地骗她一下,好把今天这情人节继续下去。事情没有那么坏,只是我的解释听起来实在是个不高明的谎话。
    “真的,你不信问王英俊。”我跟在李莉后面苦口婆心地解释。
    “问王英俊?王英俊背着楠楠采野花你当我俩不知道?你们两个人啊。”李莉手里捧着象征一生一世的十一朵玫瑰,沿着师东路快步走着,一边骂着追在后面的我。在拥挤的文东路路口,李莉快步穿过人群过了马路,到路南去了。我肥胖的身子被夹在拥挤的人群里,挣脱不出,过了马路,已经不见李莉的身影。
    April 14

    暖暖的冬日(十四)杀青

    我的dv故事马上要杀青了,寒假也行将结束。我应该对这个冬天满意,并对它怀有感恩。这是个美好的冬天,充满了美丽的心的畅想。
    我的故事还有两部分,一个推动,一个高潮。劳逊的戏剧理论管推动这场叫必要场面,就是为高潮的来到做足情绪和情节的铺垫,把情感和命运的冲突激化到箭在弦上的地步,让危机在高潮的时候一触即发,让高潮一场里人物命运的终结不会突兀和不合理。我像一切没有才华的艺术青年一样,熟读理论和美学,没有才能写出好的本子。
    岱峰坐在护城河边的长椅上抽烟,抽到一半把烟头在石椅边角拧掉。把半颗熄灭的烟含在嘴上发呆。过了一会儿,掏出火机又点上继续抽。太阳好好的,晒得人身上暖暖的。小恬在东门桥上路过,看着河边发呆的岱峰,就停下步子,远远看着他。小恬转到河对岸的石凳子上坐下,看着河这边的男孩儿晒太阳。
    岱峰一瞥眼看到小恬。他站起来,跑过桥,来到小恬边上坐下来。
    小恬看着河岸的风景,扭头跟岱峰说:“你干嘛呢,不在家待着。”
    “出来买报纸呢,顺便坐坐。”
    “你不说你家订齐鲁晚报吗?”
    “买体坛。”
    “今天礼拜二,我帮你买过体坛,是一三五才有。”
    岱峰挠挠头。
    “你不是说把烟戒了吗?”
    “正在戒。”
    “你不要骗我,韩岱峰。以前我不让你抽烟。这次咱俩好,我可没让你戒烟。现在的小伙子都有这毛病,出来混抽烟免不了。你说你把烟戒了。我说好。可你自己蹲河边儿抽闷烟是跟谁较劲呢。”
    岱峰低着头不说话,抬眼看看小恬,又把眼低下。
    “你是不是在这儿找范志毅呢。”
    “不是。”
    “那在这儿干嘛呢?”
    “晒太阳。”岱峰拿眼瞅着小恬说。
    “以前咱俩黄不是因为你给我溜狗时弄丢了范志毅。是因为你跟我没句实话,老忽悠我。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不说,是不让你担心上火。”
    “倒是为了我好了?你在学校里一个礼拜去通两三次宵,回来脸上就全是黑烟圈红暗疮,你当我看不出来啊。这对你有什么好?”
    “我,失眠比较严重。不要这样,宋小恬。去小门牙吃山鸡,早下一站公共汽车,你就能骂上半个小时。绿水青山的,走一走多好。我出一点儿错,可不就心惊胆战,想是让你知道好还是瞒着你好。”
    “小门牙那是因为我还对你抱有一丝希望好吧?!”小恬瞪圆眼睛冲着岱峰喊,“看着你猪头猪脑地我就来气!”
    岱峰逐字逐句木木讷讷地说:“宋小恬,我不想再黄了。你真让我神情紧张,只好跟你扯谎。放松一点儿好不好。我不想再和你黄了。”说完扭头看一边。
    两个人坐在石凳子的两边不说话。护城河在他们眼前慢慢地流淌。东门桥上的人车喧闹远远地传过来。一个和我一样胖的胖子挺着胖胖的肚子牵着条小狗慢悠悠的沿着河边溜达,走得离石凳子越来越近。岱峰看到那狗狗,止不住扭头跟小恬说:“范志毅。”
    小恬睬也不睬他,说:“还给我提它!”可眼睛看到那条又小又丑的狗狗,自己也傻了。
    那胖子牵着小狗从两个人身前走过,在两人边上的石凳子上坐下。小狗蹲在胖子的脚下,瞅着这边,让岱峰和小恬更以为它就是旧人旧物。两个人看两眼狗狗,又相互看上两眼。脸上满是惊奇喜悦。
    “我就知道它能回来。”岱峰说。
    “少打马后炮。”小恬说。
    那胖子看到他俩在止不住往这边瞅,也冲他俩点点头。小恬点点头,冲胖子说:“小狗挺好看。”
    “嗯,”那胖子说,“是,叫郝海东。”说罢一脸坏笑,起身领着小狗走了,嘴里说:“走了,东东。”拽着胖胖的屁股走远了。
    岱峰和小恬笑了起来,看着对方,把手攥在一起。
    我们四个在东门桥边拍完最后一场,最后一个镜头,我手里牵着李莉小姑家的小狗,对大家说:“谢谢大家,我们杀青了。晚上请大家到皇亭看山东金斯顿。现在去我家休息。”
    我们四个沿着护城河边快活地走着。我们从枝条光秃秃的迎春花和柳树边结伴走过。此刻是我的寒假这出戏的高潮,心的欢愉达到最敞亮清澈的地步。李莉和李楠在前面走着,我和英俊拿着器械抽着烟慢慢走着,看着走在前头的女孩子们。
    “晚上球票拿了吗?”英俊问我。
    “没有,我等着我舅舅给我打电话。他说能弄四张。”
    “后天情人节,”英俊轻声跟我说,“李莉告诉李楠说,她对象从杭州回不来。”
    “那怎么了?”
    “没怎么。”英俊装作没事人,大步去追李楠。
     
    大伙进了家门,都找到沙发位子坐下,可累坏了。我弄一次性杯子给大家弄水,电话响了。我拿起来,是我二舅。
    小山啊。
    “嗯,舅舅。”
    “那个什么,篮球啊,你现在打开电视看吧。没想到今天是下午场的,本来以为晚上呢,我这才知道今天是下午场的,现在都开始了。你同学几个在家里看电视吧。”
    “嗷,知道了,舅舅。”我放下电话,扭头跟眼前这几个累瘫了的人说:“同学们,咱们的计划变一下。现在咱们通过电视现场直播来收看山东金斯顿男篮的比赛,晚上我们去吃涮羊肉。”
    我敢保证,如果我不说后半句,多半要被他们三个人当场打死。
     
    “感谢大家一个月来的支持,让这个小片子顺利杀青。”我端着酒杯,敬大家一个。四个人把酒一饮而尽。老式铜火锅在我们中间正咕噜噜地开着。
    “大家表现得非常出色。”我说。
    “故事写得好,老张。”李楠说。
    “谢谢,谢谢。大家的努力更重要。”我抱拳再次致谢。
    “你这故事到底讲的什么?”李莉问。
    “哦。”我看着莉莉,想了想,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像一个月前那样肯定爱情是什么了。我原以为自己知道它,胸有成竹地写了本子开拍。但越拍越心慌,到今天已经没了主意。
    “狗丢了就得找它回来。”我结结巴巴地说。
    莉莉看看我,扭头看看英俊和楠楠,无奈苦笑。但后来我们四个开始哈哈大笑了。
    April 13

    (十三)我爱你

    李楠起了个早,洗漱好就坐在书桌边抱着绒布熊发呆。平常,她早就化好淡妆坐在沙发上等着英俊的短消息和敲门声了。李正起床了,屐着拖鞋在屋里四处看看。
    “你妈上课去了?”李正在洗手间刷牙洗脸,跟北屋的李楠说。
    “嗯。你今天歇班?”
    “歇班。”
    李楠到厨房把锅里的懒锅面热上。
    李正坐到餐桌边,李楠把一大碗面条端给她老爸。
    “起这么早,出去啊?”李正开始大口喝面条。
    “嗯,一会儿出去。”李楠走出厨房,回到自己屋子。手机短信声一下子响了,让她吃了一吓,几乎从写字台前的椅子上跌下去。她定定神,回了消息,听到李正在厨房问:
    “这是跟谁去玩儿啊,李莉啊。”
    李楠盯着扔在床头的绒布熊失神,过了好久,小心翼翼地说:“不是。”
    “那是谁啊?”李正喝面条的噜噜声和他的嗓门一样响。
    李楠从厨房门口路过去洗手间开始冲着镜子化妆,装作没听到她老爸的话。
    过了一会儿,李正喝着面条突然自言自语说:“今天的面条挺咸的呢。你妈的口儿越来越重了。”
    砰砰砰。门突然被砸得老响。
    我趴在床上酣睡,听到砸门声,不情愿地去开门。英俊立在门口。
    “怎么了?”
    “跟楠楠一块儿出去,她晚出来一会儿,我就过来待着。”英俊进门到我屋去,我跟在他后头,去把窗帘拉开。
    “坐,我大便。”我把藏在床头后的将军和烟灰缸给他,就去洗手间了。
    “明天拍?”英俊站在客厅里,一手拿着烟灰缸,一手抽着烟问我。
    “明天吧。到我家来。”我坐在马桶上冲着洗手间的门喊,“今天你俩去哪儿?”
    “挑对儿情侣表去。”
    “去人防?”
    “人防、东门、师东路都逛逛。”
    “爸爸,来电话啦”英俊的手机响了。我听到英俊在客厅冲我喊:“她好了,我走啦。”
    “行,去吧。”
    “再联系。”英俊喊着。
    “再联系。”我坐在马桶上应着。接着就听到砰的关门声。
    我冲好水,到客厅拿了茶几上的烟灰缸,把里头那根烟头倒到马桶里,又到我床头后头把它藏好。
    李楠一天高兴不起来。英俊跟在后头挑了好多样式,姑娘都相不中。从人防的人民商场入口下去,一直逛到大观园那边,两站路远已经让楠楠腰酸背痛。如果你的心里装着喜悦,身边的男孩子为了取悦你,你为了取悦他,两个人就是从济南市这头溜达到那头,也不会觉得累,只会兴高采烈。李楠觉得累,站在一个小摊前眼神四处走神。英俊手里捧着两个大大的卡通手表,笑着说:“还有情侣卡通表呢,不难看。”男孩子的上面有个男性米老鼠,女孩子的上面有个女性米老鼠,挺调皮的。英俊看着楠楠,等她发表意见。
    “挺好。”李楠说,点点头,不置可否。
    英俊想过一阵子要出去谈业务,手上戴着这东西不庄重,就说:“要不还是回去买那个正装表,比这个好看,就是贵二十块钱。”
    李楠听了皱了下眉头,说:“贵就别买,贵就别来。”说罢立在原地惊呆自己的失态。大家在原地僵了几秒钟,楠楠甩下英俊扭头走,从一边的通道上到共青团路去,头也不回地走了。英俊把表还给老板追上去。在大观园路口拽住楠楠。
    “怎么了这是?”英俊仰视着他的高妹。高妹眼睛看着别处立在他跟前不理他。
    “出来玩高高兴兴的多好。”英俊说。高妹还是不理他,心里比他还难受。
    “干什么,为什么,买什么情侣表,逛什么街?为么?”李楠低头冲着自己的小情人发脾气。
    “为着在一起啊。”英俊轻声说。
    “在一起干么?你行不行啊,你能不能啊?在一起?!”李楠盯着自己的小情人拷问他,眼圈也红了。
    “在一起,是为了我喜欢你,我想你也喜欢我。”英俊一字一句地小声说,“我想我喜欢你,我想我爱你。”
    李楠低下头看着地面,头发垂下看不到她的眼睛。
    “不是我想,是我确确实实地爱你。我爱你。”英俊拉过楠楠的手,说,“我是个男人,请相信我,我会拼搏好的生活给你。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现在我还不能,但我要努力。”
    李楠低着头,泪浸湿了漂亮的脸庞,心化掉了,全然不知所措。任凭英俊拉着她的手在人流如织的大观园里走着,逛着。
    April 12

    <细红线>里见到卡维泽尔

    昨天晚上我看了《细红线》,我是说在这部电影威名远播十七八年之后第一次看到它。其实我们看很多著名电影的时候,它们都已经被人膜拜很多时日。但《细红线》很不一样。那是部一群毛头小子出演的电影,那群毛头小子现在都是影帝。西恩·潘、乔治·克鲁尼、阿德里安·布罗迪、詹姆斯·卡维泽尔、约翰·库萨克……(尼克·诺特和约翰·特拉沃尔塔当时确已成名,不再此列)看看这些当今的风云人物还是一帮小崽子的时候一副小崽子样是多有意思的一事儿啊。詹姆斯·卡维泽尔饰演多愁善感的士兵,有上帝之子的气度,承担责任,思索生命死亡,在让人绝望的战争里对未来充满希望;布罗迪饰演一个胆小鬼小怂蛋,气质和运气都好得要赶上那个波兰钢琴家。这些角色都成为电影的亮色,天才之光显露无遗。
    电影本就不多说了,想必你们能看得比我深刻。我就说一点儿让我惊叹的,作为充满杀戮并把杀戮作为形式因素重要组成部分的战争片或者说反战片(真不敢说所有的战争片都起到了反战的作用),《细红线》里面的每一次杀戮都看得我心惊胆战。这在我看的反战片里还是第一部。影片末尾美军冲入日军营地的场面里,每一个日军士兵的阵亡都让人深切感到生命的毫无价值的消失和毁坏。电影是伟大的艺术,《细红线》作为一部伟大的电影就在于此。
     
    打着回家参加老姐婚礼的旗号已经很多天没有写帖子。
    婚礼过去好几天了,新娘都回门过了。我的马萨王在济南开始上演。今天降温下雨,天黑压压的,我起个早又不能出门去逛,就来博客了。
    上礼拜六,上午参加了老姐的婚礼,婚礼仪式冗长繁琐。我很奇怪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我本应该怀着祝福的心情高高兴兴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可见仪式确实tmd冗长无聊。司仪请了个广播电台的主持人,废话连篇,讲话毫无文采,还有点儿磕巴。我想这个半秃顶的小子昨天晚上一定没准备,上台来说得前言不接后语。主婚人讲话,是我姐夫他老爸单位的领导。让领导出席婚礼,除非他是你的朋友亲人,我不做评价,在中国这个奇怪的国家里人们似乎一直在为领导存在着,而我是个无政府主义者,看了心里必定有点儿不舒服,但领导讲话我是不反对的,因为大多数时候领导的讲话都是很有水平的。可这个土嘞巴几的胶东老头憋了半天说了些让人讨厌的话,什么“天玺从小在我们大院长起来,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一直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我操,上点儿档次行不行?!人家都要当爸爸了,还像骗小孩子一样说这么蠢的料!
    婚礼虽然没有诗意,有意思的事儿还是有的。我姐姐的一个多年的追求者来了,叫王海涛。大概是小学还是初中的同学。他站在大厅的最后远远看着自己的理想成了别人的现实,一脸铁青色的屎相。我妈跟我说,王海涛来了,那个追你心心姐姐好多年的。现在是山艺的老师,中艺毕业的。个可高了,你过和他聊聊吧。
    我很奇怪的问我妈,我不认识他,和他聊什么。
    人家中艺毕业的。我妈说。
    我心里一听就很窝火。我心心姐姐给我说,王海涛复读了好多年才考上的中央工艺美院,不知道是两年还是三年。可他上了中艺就得巴结着和他聊天吗?
    上了报纸,晚报登的半版,山艺的青年教师。我妈说。
    我操,我心里骂道,上了报纸就是爹吗,就得像对待领导一样对待他吗。我跟我妈说,他现在心情正坏,和他聊他根本不理你。
    我偷偷看着王海涛,他个子确实很高,但高个子竟然也能成为我妈撺掇我上去和他聊天的理由。他在这个糟糕婚礼的进行当中两次出去离开大厅又回来。我想可能是去洗手间擦眼泪,也可能是去throw up。擦眼泪的可能比较大,就像我姐夫的眼眶在整个婚礼中都在极力兜着一汪泪水不让它们淌下来。我想这泪水才是这个婚礼中最好的司仪和发言。真诚而不是走排场。
    王海涛的真诚幼稚也是这个婚礼给我留下的好印象之一。他依然对我的心心姐姐抱有不现实的幻想,又因为心胸的不宽广显得很没有风度。但他显露出来的情绪是真真切切的。我希望婚礼上有真诚的祝福,中国这个奇怪的国家里,人生存的根本不是自身对于生命和生活的热爱,而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对此事有一些悲观,但如果婚礼也不能逃出这魔咒,我会绝望。我姐姐刚大学的时候对我说,她理想里的婚礼是在一个草坪上,长桌上放上自助的水果和点心,不到二十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家人聚在一起晒着太阳聊聊天,感觉就像音乐。那样的情景终于没有实现,我也不必为我的心心姐姐惋惜。我只是有点儿三八,见到什么事情就老是要不合时宜的破口大骂。
    April 11

    暖暖的冬日(十二)你为什么叫王英俊

    “车正点?”
    “晚了十分钟。”
    “吃点儿面条吧。”
    “行。你睡着呢。”
    “嗯。”英俊回到床边穿齐衣裤,走进厨房打开灶炉。
    我跟到厨房,拿出一盒在北京站小卖部买的北京烟递给他,说:“尝尝。”然后掏出自己那盒从里头拿出根将军给他。
    “你爸夜班几点到几点。”我问英俊。
    “晚十点到早十点。”
    “你妈今天晚上在你姥娘家呢?”
    “嗯。你怎么给你妈说的?”
    “我给她说,我坐的是慢车,明天早上八点到,她不用管我去上班就行了。你多下点儿,自己也吃点儿啊。”
    “嗯。”
        王英俊家没有集中供暖,南屋爸妈的房间点着个土炉子,北屋他的房间睡觉的时候用电暖气。他自打出生就生活在这栋房子里,家里的日子过得还和他出生时一样没长进。
    我和英俊一人抱着一碗面坐在他爸妈屋里的茶几上喝。
    “胃这两天怎么样?”
    “不行,还是难受。那次吐得太厉害了。”
    “这事儿好像让李正知道了。”
    “妈的,爱咋咋地。”
    “我要是李正,就不让你和李楠好了。”
    “妈的,我要是我也不让。”英俊抽了口手上的烟,大口喝着面条。他蜷着身子低头狂喝面条,忽然觉得胸口卡得慌,就直起腰,从大衣里把皮夹子拿出来,扔到茶几上,继续地头喝面条。
    “你和李莉怎么样了?”英俊仰头把面条汤灌下去,空碗往茶几上一放,问我。
    “没怎么样,没戏。”
    “你这要是没戏,我这可就是八竿子打不着了。把她撬回来,她本来就是你的。”
    “我不知道,”我看着英俊说,“我真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她一直都是你的。”
    “妈的,我怎么不知道。”
    “李楠给我说,这二年李莉和她聊天,说起你比说起她那个杭州来的对象还多。”
    “妈的,……”我说完句首发语词,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和英俊喝完面条,都把身子靠在沙发上抽烟。时钟过了四点,两个人都丁点儿不困。我打开他的皮夹子翻着玩,上面贴满了他和李楠的大头贴。里头一个夹层里藏着张一寸免冠照,上面的女孩脸胖胖的,头发长长的,往脸庞弯,弱化了她的圆脸庞,笑得很开心,叫我真的为这笑走神。
    “这妮儿这么漂亮,是谁?”
    “嗯?”英俊把身子靠过来看。
    “偷腥?还把照片放钱包里了?”我一脸坏笑。
    “不是,这是我点钞班的一个学员,上次办点钞等级证收照片,她的弄丢了,又收了她两张,就先放钱包里了。”
    “这是丢得那两张之一?”
    “放屁!”王英俊笑骂。
    “我钱包里怎么没有学员的标准照呢。”我嫉妒地说。
    “那这个送你了,送你了。”英俊把张海燕的照片递到我手里。
    “这也行啊?!”
    “我跟这小妮儿说她新交的两张又弄丢了,再问她要呗。”
    第一个看到我钱包里有个漂亮小女生照片的人是李莉,弄得她几乎失态。这倒是造化弄人了。
    April 10

    暖暖的冬日(十一)我·北京

    我沿着金蟾路往汽车站走。汽车站在垡头镇边的化工路上。金蟾路上已经有了来往的行人。雪后的下午,人们小憩之后要去菜场买点儿菜肉,走在生活小区里见到街坊就用京片子打个招呼。我在他们身边走过,装扮和任何一个土生土长的北京小孩没有区别,戴着嬉皮的毛线帽子,穿着真维斯的灰色棉衣,把背包的带子放到最长,叫它在屁股上当啷着,方头皮鞋吱吱地踩着地下雪厚的地方。看上去,你或许会想我从出生就长在这个空气污染严重的化工工人生活小区,直到今天二十多岁,现在不过是要进城去西单的书城买本李尔王,天黑就会回来。其实不是。我老爸家就在我身后几十米的三区十六号楼,但我几个小时前刚坐火车从另一个城市过来,例行一件公事,几个小时后便要离开,心里装满迷乱。
    我坐在北京站对面的肯德基里看当天的体坛周报,把上面的每个字都读了两遍,不时看看远处北京站候车大厅塔楼上的时钟。天黑了,我沿着北京站前街漫无目的往长安街溜达。天真的冷极了。整个北京城华灯初上,灯火通明。我第一次以我自己的名义在这座城市里存在和行走,心里无比舒爽,腹部因为严寒在不能自制地抽动,整个人边瑟缩边大步前行。我站在妇联大楼前看着人流和车流在长安街上来来往往,深呼一口气,品一下这里空气的味道,责问自己问什么要怨恨这城市,分明被它的美深深吸引。
    我想我该往回走了。
    穿过地下道,我顺着北京站前街,沿着宏基商场的西墙根小心地走着,地面上不时有积水和新结的薄冰,瓷砖地面滑得很。我盯着地面走起来像企鹅一样小心翼翼。地面的暗灯的光直直打到我的眼睛上,让我视野里走几步便遇到一片白亮,短暂失去视觉。这让我觉得很好玩。走过车站前街的公共汽车站时,我混迹在许多在这里换车子回家的白领之间,他们衣着光鲜大衣皮鞋,或者悠然或者匆匆,或者结伴或者孑然一人,却无不神情臭美,像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白领。我想,他们在这个城市生活。想到这里,我有点羡慕他们。在他们中间走来走去,也让我情绪不错。不过我脸上没有那骄傲的表情,只有黑眼圈儿和没精打采,只好低着头走路。
     
    我坐火车卧铺不会失眠,车一开起来就睡过去,比在家和在学校都乖。但我怕极了火车停站。几乎每次坐卧铺,我都会在火车停站时的寂静里醒过来,满车厢中老年男人的打鼾声震得我辗转不能再安睡。火车开起来,我又会睡着。回来的火车在沧州停了半个小时,我又醒了过来。我跳下中铺,去上个厕所,就呆在车厢门后头抽烟。车开起来之前我不会睡着,何苦上去烙馅饼呢。刚上大学的时候,室友们老是结伴去网吧通宵,有的是去打网游,有的是为了去聊天,有的是为了练魔兽争霸,有的是要去打cs。我想那是道德沦丧,玩物丧志的表现,拒绝参与。哪怕7个人都去了,屋里就剩我一个人,我也不去。后来,我的失眠到了恐怖的地步,能一直躺到老郭凌晨三点起来上厕所。现在我是宿舍室友去通宵的始作俑者。我不迷恋网络游戏或者对战游戏,厌恶在网上跟人谈情感,但我现在是个疯狂的网吧通宵分子,只是因为我失眠。现在学校门口那家网吧的电影库已经快被我看全了。连未来水世界我都看过,只是因为我失眠。
    半睡半醒的我站在车厢门后头,觉得这里出奇的冷。把烟摁死,到车厢过道的弹簧凳上坐着,盯着沧州站站台发呆。站台上空荡荡,青蓝色的灯光把它照亮。偶尔一辆运行李的机车拖着一两个斗子的行李包,轰隆隆地从站台这头开到那头去。我圆睁着眼睛看着这一切出神,好像自从我上车来就这样儿似的。
                              
    凌晨三点刚过,我走出济南站出站口,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之内回到这里。我打上辆车,跟的哥说去菜市庄。车子在空荡荡的城市里飞快的跑着,制锦市、沃尔玛、泉城路、皇亭体育馆很快被甩在后面。护城河在运署街街口拐了个弯,车子没有减速就转过去。我在拓宽后的明湖东路路边停下,走进阴森晦暗的菜市小区。这是济南市最老的生活小区,全都是老样式的五层火柴盒,一栋栋灰头土脸,走在里头挺叫人害怕。我在不平整的小路路面上拌了几下,心里发毛。我走进其中一栋沿街的居民楼,爬到四层敲响一扇咖啡色的大铁门。王英俊穿着保暖衣裤给我打开了门。
    April 09

    暖暖的冬日(十)大雪·北京

    年初六一早,我们祖父子三人赶到济南站绿色通道前头。济南人讲究正月里不理发,出门要逢三六九。
    正月里理发会死舅舅,我从小就听大人们这么说。我妈有两个哥哥。两个舅舅都很喜欢我。一到正月里我就很紧张。数着离二月二龙抬头还有几天,好去理掉留了很久的头发。后来我看到一本讲老济南的书里说,济南人讲情义,重情感,每到过年都要怀念先祖和旧时的苦难岁月。由于头发也给自父精母血,出于思旧和怀念先人,济南人正月里不理发。济南话里“思旧”和“死舅”发音如此相近,以至于以讹传讹,成了正月里理发就会死舅舅。明白了其中原委,正月里我依旧不敢理发。人生无常,我的两个舅舅身体都不好,有的时候不信邪可不行。至于出行看三六九我还不明白为什么,好像是哪个编皇历的先生打麻将打多了,给世人立下的规矩。
    T36可以在绿色通道检票上车,它就停在候车大厅后头的一站台,检票后不用走天台,十米外就是火车。去北京的车受到如此优待,无可厚非。老爸推着爷爷的轮椅,在检票前提前进站上车了。我提着包检票进站上车时,爷爷已经安顿在卧铺了。
    破五的晚上济南开始下雪,到天亮停下来,地面的雪正在融化和结冰。我在过道的弹簧凳上坐下来,看着窗外的雪景儿,等着开车。多年在京济沪三地周转,坐火车对我就像去徐家汇的太平洋数码广场给我的电脑加个视频采集卡一样不用多想,抬腿就走,平淡无奇。这命运或许继承自我的老爸。他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去北京读学位,辗转济南北京之间已经二十年了,还没有停下来,却把老婆孩子弄丢了。可以跟你打赌,他带我去千佛山、大明湖的次数是他往返济京之间次数的十分之一不到。李正和李义这一辈子没怎么出过济南市,当着穷苦的工人阶级,在工人阶级都不再能领导自己的钱包的时代里把日子过得很开心。不管在北京垡头的老爸家还是济南四十一中宿舍的妈妈的家里洗菜,我都没用过热水。春节过了,老爸又老了一岁,我也长大了一岁。他继续着北京济南之间497公里的周转,我开启了上海济南997公里的奔波。把我们的故事讲出来,并不扣人心弦。戏剧冲突讲求让剧中人物失去的东西越多,或者失去东西的危险越大,这出戏就越好看,比如《小武》里小武竟然先后失去了他的家庭,友情,爱情甚至自由。每一次失去都是整个故事的一幕。各幕之间意味相通。最后他的逮捕成了人物命运的终结,也是整个故事的高潮,他失去了他最重要的所有——自由。我和老爸的故事就逊色不少,这出戏里人物忙碌不堪,没什么可失去的,因为始终什么也得不到。其实这也够可怕了。
    火车沿着京沪线往西北开,天下起了雪。天地一片苍茫,可以看到窗子近前的雪花扑到玻璃上,成了团团雪泥。爷爷躺下了,老爸耐不住困劲儿爬到上铺去了。我坐在爷爷的脚边上看着窗外的雪,心里想北京的雪和济南的会有什么不同吗。然后兀自傻笑一下,想我自己或许太善感了。
    我扭头看着爷爷,盯着这个和善慈祥的老头好久,心里爱他爱得不得了,却也怪罪着他生出我老爸这个怪胎。我确定爷爷正在熟睡,就起身到车厢门去。本打算看看雪景,抽根烟儿,却看到两个漂亮的列车员小姐在清理车厢门边的积雪。火车逆风北上,雪大得狂野,从车厢缝隙里灌进车厢,在车厢通道的墙上积下厚厚的一层。两个如花似玉的乘务员小姐手里拿着簸箕痛苦地把墙上的雪往下铲,堆到一个塑料布上,兜起来倒到厕所里。再找来些硬纸塞住车厢门的缝隙。我站在清理好挂满雪水的车厢门从车门玻璃看外面,能见度已经几乎是零,天地苍茫,是青黑色的,正在被暴雪席卷。车门玻璃结了一层蒸馏水滴,我用指头在上面扭扭歪歪写了几个字:生活和情感的真实。
    老罗语录里,老罗以诗人自居,发现自己才气不够,无奈沦为一个教师。我以剧作家自居,至今不能读懂生活和情感的真实,写出无数蹩脚的故事,把故事拍到一半就不知所措,只好写一本假日流水账,叫它暖暖的冬日。
    我盯着那几个字,心里真想不明白它。笔画顿挫的地方新结了雾水,顺着玻璃淌下来,那几个字破掉了。
     
    老爸推着爷爷走出北京站出站口,我跟在后面。站前广场正飘着鹅毛雪,上面永远都拥挤着这么多人。老爸推着爷爷的轮椅碾过大理石地面上的雪泥,雪簌簌地落着,走着的人缩着脖子,更加看不清苍茫的街景。
    老爸在进站口的天棚下等我一下,我去售票口买了当天晚上九点回济南的车票。我们打上车,车子过了东建门桥沿着二环往南开,雪依旧下着。出租车挡风玻璃上的雨刷一会儿打一下,视野里的北京在这一打一打之间镂空过来,都成了白皑皑的。我把车窗玻璃落下来一点儿,把通汇河边的嘈杂放进来。通汇河对岸新建起了高层楼座,高楼的墙上有块大大的广告画,现在看过去便是一块纯净的白巧克力。出租车里响着北京交通台的广播,告诉司机师傅们现在西直门堵车堵得厉害,京沈高速上午九点的时候关闭。我想我又感觉到了北京,我和北京的距离又这么近了。老爸读了半辈子书,就是为了要这个,在它和我妈妈之间做选择的时候,他竟然能选择前者。于是,哪怕北京会在变得再美一点,我也对她充满了怨恨。这怨恨此生不能消解。
    老爸就坐在我旁边,他又回到这里来了。他是在这里出生的。
    “小山,”爷爷坐在副驾驶上偏过头叫我,“过会儿下了车去下馆子吃涮羊肉,爷爷请你。”
    “奥。”我应着。
     
    垡头镇是个工人小区,有不到二十条街道,不到十个街区。我们的出租车停在垡头小区化工路入口,爆肚王门外。这是我第一次和爷爷出来吃饭,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神情亲切和蔼。老爸坐在我的旁边,和往常一样言语不合时宜。
    那顿饭没有给我留下太多印象。我本打算把爷爷送到垡头的爸爸家扭头就走,现在要在垡头镇多待会儿了。冬天的火锅店啤酒是免费的,但叫我新鲜的是二锅头也是免费的。二锅头对北京的爷们儿来说就像兄弟,情同手足,不能割舍。长长的火锅店大堂几乎暴满,每桌上摆着二锅头。老爸喝了点儿二锅头,喝了点儿啤酒,挺高兴的,跟我说:“小山,毕业来北京吧,你看,我、你和爷爷咱三个多好。”
    “不来。”我把啤酒抿上一小口,拒绝时一脸无情。
    “为什么。”
    “我有自己的生活。”我盯着滚开的火锅电磁炉,轻声说。每次我跟老爸争辩我的生活和他的生活已经到了不可兼容的地步,总要吵个面红耳赤,不欢而散。我已经不想和他争论了。
     
    祖父子三个人从爆肚王里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地上的雪可以没过脚脖子。垡头镇银装素裹,比我所熟悉的有了别样的姿态。老爸在前头推着爷爷,我在后头拉着皮箱。雪地上留下长长的痕迹。
    进了屋子,服侍爷爷躺下休息。老爸把热水壶坐到炉子上去。我坐在客厅餐桌边,老爸酒劲儿上来了,跟我大谈中共处理国际关系时的妥协和软弱。
    “这次温家宝访问印度,网上还是很紧张的!”
    老爸痛斥邓小平之后国家领导人的委曲求全。我不想和他争论民主和民族主义孰是孰非,看着他不说话。
    水烧开了,老爸给我倒上一杯热水,我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
    “老江在的时候,访问俄罗斯,签的中俄边境条约是什么?”老爸瞪着眼睛问我。
    我看着老爸,乖乖地听他慷慨陈词。要不是进门前就打定主意喝完手里这碗水就走,我才不要听这些呢。我是个犬儒主义者,国家民族的大义我不关心。
    我把空杯子放到桌上,站起身,跟老爸说:“我走了,爸爸。”
    “这么早!吃了晚饭再走也不晚,不是九点的车吗?”老爸吃一惊。
    “我走了。不待了。”我站起来整整衣服,把背包背好。
    “这么早你去哪?”
    “逛逛,”我看看老爸,说,“这二年一到北京,我下了火车就上907,到这里来。一直到走,就待在垡头。临走了就再坐上907到火车站,上火车走人。我这是来北京啊,还是来垡头啊。我这去市里逛着玩玩去。”
    “那你跟爷爷说一声。”老爸说。我已经好多年不听他的话了,老爸也过了打得动我的年纪。
    “爷爷,我走了。”我走到爷爷的床边,抓着爷爷的手跟他说。
    爷爷睁开眼睛,说:“这就走啊,不吃了饭再走?”
    我轻轻笑笑,说:“不了。我走了。”
    April 08

    暖暖的冬日(九)老爸·过年

    傍晚六点十分到站的t35六点半的时候慢悠悠地开进了站。我看着那趟车风尘仆仆地从大桥下面钻出来的时候,心里酸酸的,皱了下眉头,把手上的烟头扔到地下。我跑到9车厢卧铺席门口,所有的乘客下完了,一个理着平头的中年人体裁臃肿,扶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年人慢慢地从车厢里挪出来,他们身后一个卷发的中年人提着几个包包跟出来。
    平头的中年人是我爸爸,在这个故事里请允许我叫他老爸,daddy-o。现实里我们的关系没有这么亲昵,两个成年人眼睁睁的没法解决,就让我在讲故事的时候有所弥补吧。
    老爸扶着的是我爷爷,爷爷是我见过的最有风度的老头儿,我喜欢我爷爷,和他的关系可比我跟老爸的好得多。
    跟在老爸和爷爷身后的卷发中年人是我的叔叔。他比老爸小六岁,我奶奶只生了两个小子。我没有姑姑,也不必叫我叔叔“二叔”。叔叔前两天到北京去,跟老爸一起把爷爷弄回来过年。
    老爸和爷爷挪到车厢口,一站台已经加高了,地面和车厢地面等高,妇孺老年不用下台阶就可走出车厢。我伸过手去,接住爷爷的手,另一手插到他的腋下架住他,把他搀出车厢。爷爷在站台上把步子站稳,老爸及时把轮椅推到爷爷身后,爷爷坐在上面。
     
    今年的腊月没有三十,年二十九就是除夕。那天万家灯火,同庆佳节。很多出门在外艰辛漂泊的人在盛有接近一百七八十个人的火车车厢里站上接近三十个小时,就是为了回到父母身边和他们度过这一天。妈好几年没到爷爷家过春节了,老爸从北京回来也不回家住,下了火车就到爷爷家去住。我按照中国人的传统,过年那天要去爷爷家。
    我在厨房里和叔叔、老爸准备年夜饭。照例我负责顺菜,我把黄瓜、青椒之类的切好,木耳泡好,肉切好熘出来。一边的老爸已经炸好藕合、茄合,开始炒菜。我退出厨房,走进西屋,老爸回来住的房间,奶奶的遗像摆在东墙下的桌子上,我为她上一炷香,在边上的床边坐下,从床头柜上老爸的烟盒里拿出根软盒牡丹点上抽。爷爷家除了老爸,其他人不知道我会抽烟。我竟当着奶奶的面儿抽起来。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父母的不和影响了我和奶奶的感情。我还没有把它改好,奶奶就仙逝了。我不知道该痛苦好,该悔恨好,还是对着奶奶的遗像说点儿什么。我把烟掐死,看着奶奶的容貌,轻轻地叫了声“奶奶”,起身转个弯儿到里屋看看爷爷。他平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呢。我过去,爷爷转过脸说:“怎么样了。”
    “弄着呢,我爹炒着菜呢。”
    “起来吧,也歇够了。”爷爷说着把盖在身上的被子掀了。
    “起了啊?”我俯下身把爷爷的腿脚搬到床外悬空,一手伸到爷爷的腋下,另一手扶住他的肩把他拉起来。
    爷爷坐到床边,我把轮椅推到他身前,架住他帮他站起来。爷爷艰难地推着轮椅,一点一点从里屋挪到客厅的沙发边,我扶着他慢慢转一下身,他就重重地坐在沙发上。
    我把轮椅推在一边去,给他倒杯水,坐到他边上。
    “工作找得怎么样了。”他问我。
    “没什么眉目,过年回学校再说。”
    “你们不像我们那时候了,大学生毕业都是国家,国家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爷爷看着我说,“当时也有选择的余地,就是问你想去哪个地方。当时我响应国家的号召,去偏远的地方,就在志愿表上填的东北。50年从齐鲁大学毕业就去了东北工业部。”
    51年就调到北京去了,之后认识的我奶奶。”我接着说。奶奶和爷爷的罗曼史,还有这七八十年他们短暂又漫长的人生旅途,爷爷在去年春节前奶奶突然病倒的那个下午给我讲过。那天家里所有的人都去医院抢救奶奶了,我留在家里陪着爷爷,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客厅窗外的天空,静静的,眼中隐隐含着泪水,突然给坐在旁边的我讲起他和奶奶这几十年的故事。
    “那是53年了。”爷爷点点头。他告诉我他和我奶奶小的时候就认识。爷爷几岁的时候跟着家里人从老家张店搬到济南来的时候,就租了奶奶家四合院的西屋。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十岁呢。后来他们在北京又碰到了,一个在建委,一个在建设部,便喜结连理,像童话一样传奇,像新中国的头十年一样美好。
    “你现在找对象了没有?”爷爷突然扭头看着我轻声问我。
    “没有。”我说。
    “现在可以找一个了。”爷爷说,“以前你大一大二的时候不建议你找女朋友是怕耽误你学习。现在就要走入社会了,可以找一个了。”
    我驯顺地点点头,心里想,大四的男生没人要,大四的女生更没人要。大四这出悲剧不需要爱情元素,就可以让剧场观众看得哇哇掉泪。
    门铃声响了。是婶婶和亮亮来了,二叔的妻子。婶婶进门就张罗着包饺子,现在这个家里就只有她一个女人了。亮亮我一年没见了,刚上初二已经长过了一米七,脸上也满是豆豆,和他妈妈一样笑得很事故,我更不怎么喜欢他了。
    年夜饭都端上桌子,一家人围到桌前。爷爷说:“吃饭前咱一家人先到奶奶的跟前去鞠个躬,也让奶奶的在天之灵知道她是和咱们一家人一起过这个年的。”
    我们搀着爷爷,到西屋奶奶面前,在爷爷的带领下给奶奶鞠了三个躬。每个人的眼泪都留了出来。
     
    年初三的时候,我起个早,赖在妈的床上看nba全明星赛,电话适时地响起来。不出意外是老爸。
    “年也过了,你跟着把爷爷送回北京去吧。”老爸说。
    “北京?!不去!不去!”我把电话扣上了。电视机里麦迪得了两分,姚明被小将军杰克逊换了下去。我从床上跳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抓起电话打回爷爷家。
    “喂。”老爸接的。
    “我。我去北京,把爷爷送回去,但我当天回济南,不在垡头住。你看行不行,要不我就不去。”
    “行,行。当天回也行。”老爸满口答应。
    我把电话扣上,全明星无心再看了。后来他们告诉我这场在休斯敦打响的篮球盛宴,麦迪没有在主场拿下mvp,得意了勒布朗·詹姆斯。我赌气说,从此我是詹姆斯的球迷,而非姚麦的了。
    April 07

    暖暖的冬日(八)铁路·春运

    老爸带着爷爷腊月二十八从北京回来,我去接站。春运的时候,火车站不卖站台票。t35下午六点十分进站,我下午两点到济南火车站,站前广场已经迈不开步子了。后来,三站台的李义叔告诉我,那天是济南站今年春运最疯狂的一天。平常日接送旅客一万五千人次的济南站春运时日接送量会接近三万人次,那天超过了四万人,济南局的所有铁路职工加班加点把那天扛过去。我在售当天车票的大厅里排了半个小时队,终于挤到窗口前。
    我用济南话对里面端庄的售票小姐说,我要一张最便宜,距离最近,发车时间最近的车票,去哪儿都行。
    她看看我。
    我对她说,去哪儿都行。
    那是个脸窄窄的女孩子,长得不怎么好看,脸上有些豆豆,眼睛小小的,这一生里必定要花些时间为自己的相貌自卑。我在她面前对她说去哪儿都行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决心离家出走,要去远行的浪子。这一点必定把她感动了。还有,在济南的院校里,火气大的小子们冲突频发。如果大家惺惺相惜地用济南话说一句“都是济南的,别来那片儿汤窜丸子”,就会让冲突淡化或者升级。买东西,叫车子,用济南话会亲切又好用。但很多济南人觉得济南话和普通话比起来实在是太土了,哪怕土生土长,一辈子都要奉献和攫取于这个城市,也要在这儿讲普通话。我不喜欢上海人的很多特质,包括上海话的腔调,但他们说本地方言时的骄傲让我很欣赏。从此我在济南再没讲过一句普通话。我对眼前这个因为有些丑而楚楚可怜的女孩子用济南话说了这么句叫人震惊的话,极大地获得了她的情感认同。
    但她给了我一张七点发车到淄博的车票,让我很失望。她表情淡淡的,对我说这真的是距离最近的、发车时间最近的最便宜的票子了。一副楚楚动人的样子。我点点头,镇定地掏了十五块钱给她,心里想妈的最近的地方怎么也有两百公里,并问候了她的一定也不怎么漂亮的妈妈和奶奶。
    我进了站。那趟去往青岛方向的车要六点半检票,一定不赶趟了。我在车站候车厅里转了半圈,看到四点半去温州的车在检票,就跟着排在队伍后面慢慢移到检票口。有三个检票台在工作。一个年轻小伙子,不到三十岁的样子,相貌英俊;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女士,盘着发髻,脸色红润;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老态龙钟,神情迟钝。三个人忙得不亦乐乎,乘客在三个闸机前检票进站,鱼贯前行。我走向那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把这张七点多发往青岛方向的车票递过去,阿姨看也不看就用钳子剪去车票的一角,放我进站了。阿姨并非不想看看我的车票是不是鱼目混珠,但她的眼睛一定花得厉害。
    我走在心急回家的温州人中间从天桥下到四站台,从出站地下道到一站台去。
    站台上很冷,天很快暗下去。一趟青岛去往西安方向的车进了一站台。大包小包的人群从候车大厅涌出来,争先恐后把自己塞进空气更差的车厢里。如织人流从站在原地不动的我的身边涌过,叫我无所适从。我在人缝里沿着站台向西走,在站台的尽头停下来向回望,从这里可以看到所有停在站里等着要出发的列车,连同正在这些列车上上下下的人群。站台天棚上两个大字“济南”好像毛主席的笔迹,沉静的矗立着,保佑着延伸到远方的铁路线。
    夜幕完全降下来。整个城市华灯初上。眼前这趟火车缓缓向西开动,在我身边开过,渐渐在视野里消失。我点上一颗烟取暖。时间几乎停下来,就像手上这烟的独自燃烧一样缓慢。
    中国社会发展到2006年的初春,中国铁道部下属的所有火车已经到了只要发车就要到站晚点的地步。04年的提速已经是改革开放以来的第五次了。我的大舅舅七几年的时候从济南出差去上海要18个小时,现在我从家回上海的学校只需要坐九个小时十四分钟的火车。这当然是列车时刻表上的时间。莫说其他,我们就要赞叹改革开放的伟大成就。
    但列车时刻表上白纸黑字写着九个小时十四分钟,从二年级以来,我每次坐t105都至少晚点十五分钟,有一次竟然多大四十分钟。直到现在我都要毕业了这个问题都还没有得到改善。那次蚌埠发了大洪水没话可说,可那之后就像留下后遗症一样每次发车到站必晚点,是不是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我怀疑04年的那次提速把列车时刻表上的时间提到中国铁路不能达到的速度上去了,从418号提速第一天起就没按照列车时刻表上的准点到过站,不过是哪个不知道是谁的铁路领导要搞得政绩工程。每次坐火车都晚点得心安理得,乘客也司空见惯。
    April 06

    暖暖的冬日(七)关于厨艺

    冰箱里没有什么菜,芸豆、青蒜和青椒。
    我忙起来,她也来帮把手,把菜板子从小橱后面放到台子上,告诉我洗菜把龙头打到右边,会出热水。
    “没吃过我做的饭吧。我做饭可好吃呢。”我把四个红色的青椒放在板子上从正中间切成两半,抠去中间的籽,把青椒丢到水池的盆里。她把身子靠在厨房的门框边,抱着手臂,看着我忙活。
    “没有。”她摇摇头,把嘴撅了撅,不能相信似的,“居然没有。”
    “真的没有么,”我附和道,“我对此事遗憾大于惊奇!”可能你不知道,用济南口音装腔作势地说郑重其事的话,有喜剧效果,我们经常这样逗乐。李莉会意地笑笑。我洗着手上的青椒,抬头看她的笑脸,恍惚觉得我们是两个一起生活的人。
    洗好青椒,再把青蒜掐头去尾,扔到水里冲。我边忙着,边和她说在贵州黄平的时候,在老乡家里采风的时候闹的笑话。她听着,笑着,开心死了。
    一心不可二用,爱一个人如此,爱一座城市也是,做饭就更不用说了。我给她讲着贵州黄平的风情,手上顺着菜,忽然想起华罗庚爷爷的统筹技法,就停下手里正在洗的青蒜,把芸豆掰了出来,要把它先炖起来。
    “我们先把芸豆炖上吧,这样节省时间。”我对李莉说着,就把锅放在灶上点火了。
    “油在哪?”我看着渐渐干了水的锅问她。
    她打开灶边一个调料盒,里头一个一个的油盐酱醋什么都有。
    我没用炒勺把油往锅里点,关了灶火,回身对李莉说,“好像我没切肉是吧。”
    她抱着手臂,把身子靠在厨房的门框边,看着我,表情是可想而知的失望。最糟糕的事情不是忘了备肉饵——煸好锅,我把芸豆倒进锅里,没有把火关小,就盖上锅盖由它去了,另一手开始切青椒。
    青椒扭扭歪歪切成丝,还没切好,就闻到了芸豆的糊味儿。
    在李莉的坚持下,青椒没有炒,也不倒点儿调料,生生地端上饭桌。随后是没有倒酱油的青蒜和冒着糊味的芸豆。两个人坐下吃饭。饭桌靠墙的地方放了一个泡参的玻璃酒罐子,酒罐子下部有个塑料的小龙头,接起酒来会很方便。出于好玩,我接了半杯放在手边喝,冒充这个家的男主人,这何尝不是我的梦想。味道很好,度数很高,不知道李义从哪里搞来的,我忽然佩服起这个几乎当上我丈人的铁路工人,他弄到了我弄不到的佳酿。
    李莉吃着我炒的菜,脸上是心满意足的表情,不知道是装的,还是发自内心。
    “幸亏今天是你第一次给我做饭。”李莉吃一口没有倒酱油的青蒜又吃一口冒着糊味的芸豆,看着我说。
    这是第一次我给同龄的女生做饭吃,不免有点儿怯场。平常,在家里我给我妈做饭,她吃着可开心呢,不住夸我手艺好。
    “是嘛,我第一次吃男孩子给做的饭,就遭此打击,你倒不平衡了。”李莉听了我的辩解,嬉笑怒骂。说罢继续大口吃。
    我表情惨淡,无言以对,酸涩地冲李莉笑了笑,苦苦地喝了一口李义的美酒。六十五度的白干一下子上了我的头,让眼前的李莉看上去柔媚。这或许是错觉,但我不能自已。我幻想,此情此景每天都上演着,日后也会长久,直到永恒。世界就这剩我和眼前这个女孩,还有我们中间三盘惨不忍睹的青菜。别无他物,日复一日,直到百年。那曾是我的梦想。只不过我没有钱给眼前的女孩买征喻永恒的钻石戒指,那种情景终属于老白干带来的奇幻。
    李莉看到我把筷子放下不吃不喝,目光呆滞看着她,就问我:“你怎么不吃。”
    “哦,”我迟钝地应道:“好吃吧,我做的菜?”
    “他妈的,能不好吃么,你做的菜,”李莉停下手里的筷子,对我说,“自己尝尝。”
    “好吃就行,好吃就行。”我用手拿了一条生青椒,放进嘴里。不可否认,这生青椒是今天最好吃的菜了。
    李莉不再理我,低头吃着,很爽的样子。我不知道没有老白干,她怎么把这些难吃的菜咽下去。我想起不久前在上海结识的一个女孩子,叫文静,长在人杰地灵的江浙,玲珑剔透,特别好看,和她约会是很爽的事情。但和她相处久了,我发现这个漂亮的女孩子是个不可救药的完美主义者。如果你骑车带着她出门去玩,走错了,在一个街区里多绕了半圈,你会感觉到这个安放在你后座上的美丽躯体在暗中动火。
    她不会傻傻地和你高高兴兴地猜测那条路才是对的,也不会欢天喜地地对你的愚笨冷嘲热讽,而是边应和着你,边暗自发火。和这样的女孩子相处,你会觉得她要的不是和你在一起,而是和完美在一起。
    如果你总是出问题,不能扮作她完美的情人,她就会很恼火。她不明说,暗暗地皱着眉,声音变得很怪。而你的压力更大,会犯更多的错误。我很久没和她联络了。眼前的李莉就让我很安全,心里很畅快。我从这件事上学会,在一起比追求完美更好一点。
    “是嘛,那是因为我对你不抱任何希望。”李莉听完我的长篇大论,皱着眉头丢下一句话,然后继续吃她的菜。
    真的吗?!我笑起来,摆摆手说,“那就算了。”
    “什么算了?”
    “跟你,我就一点儿希望也没有吗?”
    “没有。”她的表情平淡,装作不开玩笑。
    “那就算了。”我把身子往椅子背上一靠,做泄气状。
    我们俩都不怎么吃了,眼神都在餐桌四处飞,有的时候会撞在一起,没什么化学反应。厨房里变得静静的。
    李莉埋头趴在桌边,彻底不理我。
    我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我说:“这样要着凉了,你去屋里睡一会儿吧,我回去了。叫王英俊他们完了酒局儿别过来了。”
    李莉依旧不理我。
    我把手伸进她卷卷的长头发,说:“这样要着凉了,你去屋里睡一会儿吧,我回去了。”
    几天之后,李莉告诉李楠,她趴在桌边时,对我的木讷失望万分,但并不想让我走。于是,她直起身子,夹了一筷子芸豆,说,“还没吃完呢。”
     
    我并非不知道,如果当时我去抱那个趴在餐桌边的女孩,她会变成公主,童话就又会回来。我没有闪亮的钻石戒指。这不影响女孩子对男孩子的真诚,却让男孩子成了爱无能。在一起比其他的都重要,我知道的。但我做不来。对文静来说,她需要一个完美的情人,我做不来,不再能面对她;对我来说,我需要口袋里放着名贵的彩礼才能够神经正常地向女孩子求爱,我没有,便不再能成为李莉的王子;李莉只想跟我在一起,哪怕一天,一个下午,其它的不要,但我很快从她面前逃走。
    那天中午,过于自信的王英俊带着李楠单刀赴会,以一战三,被往日的高中同学灌得喝高了。又吐又晕,天黑的时候才被李楠弄回家。李正听到这事儿愈发对他不满,李楠却依旧坚持己见。后来,王英俊对我说,他并非不知道自己已经喝得快吐血了,看着复旦同济回来的干部子弟不依不饶,他咽不下那口气,终于死了个难堪。什么都没有的人,总得为一口气活着吧。
    那天是腊月二十四,本打算拍故事的前史,情感暗流汹涌的岱峰和小恬因为岱峰溜狗时丢失了小恬的爱犬范志毅而关系崩溃。我们四个人却遭遇了整个冬天最严重的事故。Dv故事的拍摄也因为将至的年关停了下来。大家各自忙过年的事情,约不到都有空的时间,直到年后很多天才见面。
    April 05

    这个夏天从今天开始的

    今天可真热。
    中午到天山路那趟小摊儿去吃饭。临出门觉得口渴就多喝了几口水。一路走过去,脑袋上太阳烤,肚子里的水也跟着翻腾,到了拉面摊前就没了食欲。我想,天儿已经热到扼杀食欲的地步,夏天也就该到了。
    今天,我这篇废话连篇的帖子就叫《这个夏天从今天开始》吧。嗯?听上去好像一部肉麻的青春小说的名字。好吧,我早晚要写篇麻情小说(肉麻的爱情小说)叫它《这个夏天从今天开始》。
    下午的时候在msn上偶遇西红柿小姐,和她谈起《楚门的世界》。楚门看到自己的结婚照上妻子的怪手势,捉到了楚门的世界的破绽。我想,那个时候,我和她有一种共同语言,叫做电影。记者在给名导和名角做访问的时候,他们总是刁难那些人,问,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电影,你会做什么呢。
    我有的时候会这么问我自己。如果我以后不能去从事和影像相关的职业,我的心里会有多失落。
    我不能给出答案,那只是个好的问题。
    名角们挠挠头,有的人说,或许我会成为一个酗酒的人——他是个爱尔兰人。有的人说,或许我会去做一个武师——你知道很多名角都是黑社会,他这么说我一点儿不奇怪。有的人说,戏剧舞台导演——这个家伙虽然是世界电影的第一人,但他毕生花了更多的时间在戏剧上,这对电影本身是个俏皮的嘲弄。如果是老罗,他多半会说,诗人。妈的,我嫉妒这些人。
    这两天我努力地写帖子,努力地看电影,努力地想让张晓海跟着我也看上部电影。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春天就要过去的原因,我对时节并不了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喜欢至极的姐姐就要嫁给我欣赏至极的天玺大哥了,可是我的新娘在哪里呢。还是我要又一次暂时离开这个城市,回到我的那座城市里去了呢,好在我两个礼拜之内会回来。
    我得祝贺自己,我马上要有48个小时没打电脑游戏了。把打游戏的时间用来在博客上胡言乱语,不会让我的生活好一点,但至少没有变糟。反正时日不多了,就姑且这样。
     
    这个夏天从今天开始,如果这是这篇文章的题目,那我就得说点儿对这个行将来到的夏天的期望。文章就是这么回事儿吧。但我又能说些什么呢,我问自己。
    没有答案,并且这不是个好的问题。
    我期望在这个夏天能够碰到一个美丽的姑娘,和她相互吸引。——不对。如果我有能力承担这样的艳遇,它早就发生过了。
    我期望在这个夏天写一个关于夏天的故事,比现在这个关于冬天的要好看。——谁知道呢。冬天的时候亲手砸坏了一个爱情;夏天怕是要为它赎罪了。冬天的那些香屑未残留,一去不返;夏天……
    我期望这个夏天能坚持住,每天看至少一部,如果情绪好就看两部电影。——努力吧。我是个懒散的人,不是那么爱惜自己。
    我期望这个夏天能够知道我的未来在哪里,那不是梦。因为仲夏来的时候,梦会醒。我渴望知道梦醒的时候看到什么。
    我期望这个夏天爷爷的刀口不要再化脓了。
    我期望这个夏天姥姥的心脏安安分分地跳,一直跳下去。
    我期望这个夏天是个不错的夏天。
     
    结束关于时节的话题,说点牢骚以外的东西,谈点儿技术上的事情。
    礼拜一下午,我去四宿的辅导员办公室给老阚拿就业协议表,没拿自己的,光拿了他的。从里头出来的时候心里想既然来了四宿就不妨去看看老殷吧。我爬上四楼5415找他,他就在屋里呢。
    “干嘛呢?”我走到老殷的铺前。
    “你来了。”他把我让到他的铺上坐下。
    他的写字台上放了几个新买的电影,《我们俩》,我就记住这一部。
    “我准备开始写点儿影评。”老殷跟我说。我听了这话脊背突然一抽,然后开始冒冷汗。
    “准备写哪个电影的?”我上过一个学期的影视作品赏析,疯狂的写了半年的影评,想想当时我在作业里写的那些话,都蠢蠢的。
    “还不知道,我最近上网看了很多影评,买了一些电影在看,还没决定写什么。”
    “好好写吧。我现在可写不来了。好久不写了。”
    老殷打开他电脑里一些下载的影评网页给我看。大都关于国内电影。
    “《撞车》看了吗,好东西,新科奥斯卡最佳电影,评一评,还有时效性。”我建议他。
    “最近几年的奥斯卡电影我都没看过了,我倾向于老的。”
    是啊,五年下去,2005年左右的奥斯卡电影还有哪部经常被人说道,再去看也不迟。岁月时间是最好的评论家。但你应该去看今年的奥斯卡,看看今年的奥斯卡会有哪些能够永留青史,考验一下自己的判断。比如《撞车》,就可以留下一些痕迹。
    “给你个建议,老殷。”我对老殷说,就坐在他边上,他的铺上,“写影评一定要写别人看了这电影没看到东西。”
    “什么?”
    “不好理解吗?”
    “好理解吗?”
    “就是说,你看了一个电影,别人也看了。你写了个影评,别人看了你写的影评。可你写的要是故事梗概、主题立意、或者故事间人物有哪些冲突关系的话,那你写的东西有什么价值呢,这些别人看电影的时候看到了。”
    “嗯?!”
    “你应该说些看电影看不到的,又有意思的东西。比如《八月照相馆》为什么叫《八月照相馆》?那个故事不是发生在8月的,那个照相馆也不叫八月照相馆。因为导演,摄影,男主角,女主角所有的主创人员的生日都是八月的。韩石圭,沈银河和许秦豪都是688月出生的。这事儿别人看电影看不出来,看你影评才有意思。”
    “八卦呗!”
    “不只八卦好用。有很多《毕业生》的影评,很多,写的也不错,为什么?就是很多人把自己的大学毕业的情绪记录下来和达斯汀·霍夫曼的本杰明共鸣了。这样的影评介入了作者自己的情绪,是很好的评论。”
    “嗯,跑题,扯啰别的呗?!”
    “还有比如我很喜欢韩国的那个女演员张真英,长得很好看,但短发示人。我看过她演的两个电影《青燕》和《菊花香》。她演出的女主角都是很独立很坚强的女性,但不失柔美。我很欣赏她的气质。如果我给《菊花香》写影评,我的重点不是这电影的小布尔乔亚情调,而是我对女主角的坚强性格的偏爱,或者我对女主角的迷恋。”
    “个人情绪?”老殷问我,然后说,“这个我懂!”老殷打开他文档里那些纪念Leslie的文章给我看,问我,“就是这些吧?”他是Leslie的超级粉丝。
    “是吧,这些是纪念为主题的,影评是讨论电影的好坏为主题的,但情感可以这样表述。”
    “是吗,这还是影评吗?”
    “是啊,你看了电影,所有和电影有关的文字都是影评啊。”我说,“把自己的情感和电影写在一起,说明艺术品的美好引起了你的情感波动呢。”
    “你这样不对!影评哪能这样写呢?”说着老殷打开一个博客的网页,边跟我说,“这姑娘的博客专门写影评的,不错。”
    我一看,最新的帖子是关于《艺妓回忆录》的。“……三个女人一台戏。同样是年老色衰已成明日黄花的老女人,巩俐杨紫琼对待小百合的态度却截然不同,一个是因嫉妒而生的仇恨,一个是因同情而生的怜爱。……,‘巩俐’选择了毁灭,毁灭小百合就是毁灭自己的青春;‘杨紫琼’选择了扶持,扶持小百合而让自己的青春得以延续,让自己的艺术生命在小百合身上大放异彩。三个演员的表演还算让人满意。对于年轻的章子仪来说,应对大制作时她还是用力过猛了……”
    “不说好坏,老殷,这样的文字我不会写。”
    “写得不错。”
    “但她写的是不是看过这个电影的人心里都知道的?那写它干嘛,看它干嘛?看电影去!”我说。
    “不对,你不对。这文笔很好。”
    “是,但写的是没用的科儿!”
    我和老殷争执不下,面红耳赤。后来我们聊了些别的,提到张艺谋和《黄土地》。然后我就回来了。临走的时候,老殷跟我说,他现在对《夜半歌声》的偏爱超过了对《霸王别姬》,当然原话是,现在在他看来,《夜半歌声》比《霸王别姬》还要好。我知道那是他的错觉。他给我《夜半歌声》的dvd让我看。
    我问是谁导演的,老殷说于仁泰,我心里一咯噔。
    《霍元甲》是我看得他的第一部作品,我不想对《霍元甲》发表任何见解——大家说都这是一部和民族精神相关的电影。
    这可是部和民族精神相关的电影啊!
    回来了我心里还很火,对于如何写影评。
    似乎一聊起中国电影就会提到张艺谋,似乎一个理工科的和一个文科的一聊怎么写文章就得打架。
    算了,别问我影评怎么写,我tmd不会写。
     
    我买了45号的火车票,要回家赶赴我姐姐的婚宴。家里没有宽带,也没有写博客的心情。但我会很快回来,回到上海,回到可以肆无忌惮的博客,继续在这里胡言乱语。想看的人不会等得太久。虽然没有几个人想看。
     
     
     
     
    * 4号晚上我把上面的帖子写好,等第二天起来发掉,心里还是犹犹豫豫的,后来宿舍的灯就熄掉了。在神秘的黑暗里,我又想了想关于影评的问题,或许我的想法偏激了一点儿,不能因为那个小姑娘不过是在影评里重复影片里的信息就指责她。不能因为一个影评没有写到电影本身之外的信息就说它不是个好的影评,这只是个我个人写作影评的伎俩。
    影评的问题里有三群人,电影作者包括他的作品,写影评的人和看影评的电影观众。电影作者和观众分别在这个问题的两极,之间有一些距离,写影评的人夹在中间。写影评的人的义务就是拉近这两极之间的距离。不管观众在看影评之前看过了还是没看电影,不管影评讨论了这部电影的哪一个特质,不管它是否提供了电影传达的信息以外的新的东西,不管它的文采好不好,不管它有多八卦,只要它拉近了电影和观众之间的距离,它就是好的影评。
    五号凌晨有欧洲冠军联赛,昨天晚上,我被张晓海他们几个拉去网吧通宵。我去网吧通宵只有一件事情可看,那就是看电影。昨晚上去的是家新网吧,特便宜,通宵8块,但电影库有数量没质量,搞得我生不如死。
    球赛还行,虽然那不可避免地充斥着技术粗糙的对抗、恶意铲球、假摔等等丑恶的东西,哪怕是在当代世界足球之巅的欧洲冠军联赛的四分之一决赛里。但因为有里克尔梅,我们得到了一些观赏性和足球本真的美好。现代职业足球里充满了丑恶的东西,做一个球迷是件充满了罪赎的苦差事,中国球迷尤其如此。但比利亚雷尔的球迷很幸运,因为他们有罗曼。这等幸运的球迷世上并不多见,情歌球场的球迷之外,海布里的球迷也会暗自庆幸,因为他们有特鲁利·亨利。
    胡安·罗曼·里克尔梅,一个生性懒散的家伙,一个无疑的卓越的足球天使。
    看到他让我来通宵时心里的罪恶感轻一点。网吧通霄无疑是弱智的,道德堕落的表现,但以此为代价,我们毕竟在pplive极其粗糙的画质下看到了美丽的足球中最美的那些。
    罗曼,他的每一次触球都非同凡响。
    April 04

    张晓海

    晚上七点多,我看完从张晓海那儿借的《处女泉》,把李安的解说看了两遍,心里略有领悟,去楼下吃了碗炒拉面。回来的时候可能已经八点半了,6719里两个有班儿上的人还没回来,我就去6715,老大的床上坐了不只三四个人,好在已经不看古天乐版的《神雕侠侣》了,是个有荤味儿的美国青春电影。
    把电影作为工业的范畴来看时,这样的电影都可算作是《美国派》的仿制品和衍生物。没什么创意,也留不下什么痕迹,作用只有电影最低下的那个,作为娱乐消耗掉观众的两个小时宝贵生命。人们对待美国派就比对待它们和善很多,但《美国派》在我们这片儿的电脑上“公映”时,挤在一张铺上,群起而看之的那六七个七八小子里也没有我。单就一部两个小时的电影来讲,我不知道美国派和它的那些仿制品有什么不同,就不看喽。我想早晚有一天,为了补齐类型电影史的课,我得看它。但好在不是现在。
    老大对面的那电脑上没人用,电脑的主人正挤在老大电脑前的那些人里。我听说前两天从外面拷了些A片,回来就放到这电脑里了。很好找的,开始菜单里的“我最近的文档”里一找就有。挺没意思,是些日本的,一点儿不出奇,无聊,拖着看4G一会儿就看得差不多了。
    这会儿,张晓海从外头回来了。他把一条牛仔裤换下来放到盆里去盥洗室泡上,就靠在自己铺上发呆。我过去坐到他旁边,跟他一块儿发呆。
    “走,到我那儿去,把《俄罗斯方舟》看了。”我跟他说。这片儿是他前两天买的,还没看呢就让我借过去了。
    “不去。现在不适合看电影。现在不想看电影。”
    “那干吗呢,你?”我在他腿上拍一下子,“那你打魔兽吧!”张晓海的电脑在我俩跟前老老实实的关着。
    “不想打,今天下午在浩方蹂躏菜鸟来着,那才有劲呢。建个房间,你在里头骂人就行。你先蹂躏他们,再骂‘菜鸟,滚蛋!’,贼有意思。”
    “有意思……”
    “然后那帮菜鸟就跟你对骂,骂不了两句就跑了。”
    “是吧。那得干点儿啥吧,咱?!”我问他,跟他一块儿在他床上横躺着,看着屋里的其他人,那部《美国派》衍生物已经放映完毕,大家坐回自己电脑前,打魔兽的打魔兽,看魔兽录像的看魔兽录像,看电视剧的看电视剧,我跟张晓海说:“你看大家该干嘛的都干嘛呢,你连游戏都打不成,你是不是彻底沦丧了,你是不是彻底堕落了?!”我问张晓海,不住得用手拍他的大腿,想叫他精神点儿。
    “那干嘛呢?”
    “看电影呗。”我说,“到我那儿去,把《俄罗斯方舟》看了。”
    “不行,现在不适合看电影。”
    “你是不是觉得现在心情挺低沉,没有足有的智力看电影。”
    “对,看不下去。”
    “电影解放心智,看完心情就好了。”
    “不去。”
    “今天下午我看《处女泉》来着。”
    “嗯。”张晓海应道。
    “你那张碟里有李安的解说。”
    “是吗,没注意。”
    “李安说他在18岁的时候第一次看到《处女泉》的时候完全惊呆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艺术电影,惊呆了。一气儿看了两遍。并且因此受益一生。”
    “嗯。”张晓海应道。
    “我看《处女泉》怎么就没这么激动呢。”我扪心自问,然后问边上的张晓海,“你看的时候感动了吗?”
    “没有,觉着也就是好看。”
    “对,我也这么觉得。”我点点头,又问张晓海,“你看的第一部艺术电影是哪部,看得你贼感动的?有吗?”
    “《卧虎藏龙》吧。感觉它特炫。”
    我心里暗暗得意,我就知道每个人心里总有他的处女泉,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艺术电影的时候那止不住的惊愕和一心的欢喜。李安是看《处女泉》开的窍,张晓海是看《卧虎藏龙》开的窍,我问自己,《第七封印》和《羞耻》都让我印象深刻。
    “走,到我那儿去,跟我把《俄罗斯方舟》看了,兴许还能感动一把呢。”
    “不去。”
    “那你现在想想就没有部特想看的电影了吗?”
    “没有,该看的都看过了。”
    “那你到现在看了多少部电影了,你这小半辈子?”我问张晓海。我总是问别人,作为一个球迷,不管是中超、甲A还是英超、西甲,亚洲杯、世界杯,到现在你看了多少场了。颜庆想了想,对我说一百到一百五十场吧。温格作为战术大师,看了接近两千盘各种足球比赛录像,我们和他比,已经有他十分之一的功力了,我时常这样安慰自己。
    “一百五十部吧。”张晓海想想。
    “弗朗索瓦·特吕弗一生观影不过两千部,我们都有他十分之一厉害了!得努力,你得一直看电影,一直看,突然有一天看完一部不知道什么电影,你心里会想把人类电影史上所有的电影都看上一遍。那个时候,你又开了一次窍。”
    “不想。”张晓海就横躺在他床上,在我边上垂头丧气。我决定不和这个愤世嫉俗的人多罗嗦,回屋去看个电影,我看看时间,已经九点四十了,熄灯前连一部90分钟的电影也看不完了,算了,再和张晓海待回儿吧。我又横躺到张晓海边上跟他唠嗑。
    “我现在看电影,接受能力已经下降到100分钟以内了。”我跟张晓海说,“这两天我连着看了两部超过两个小时,接近150分钟的电影,看到超过一个半小时之后,我就TMD如坐针毡,眼睛盯不住屏幕了。”
    “那你不行,我现在就贼喜欢看长的,两个小时的。”
    “你是个深沉的人,喜欢深刻的东西呗?”我嘲笑他。
    “不是。”他辩解。
    我知道原委,张晓海是个敏感的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不看电影,因为在他看来,电影不只是娱乐,还有些崇高的内涵,看电影需要心智和专注去体验个中美好的东西。而不管是谁,心情好,耐力足的时候,都能把两个小时以上的电影看下去。我也能。而我和张晓海的不同是,我愿意看不深刻的东西,在任何时候;他只能在心里充足的时候看一些深刻的东西。
    现在偏偏是英雄落难,虎落平阳的时间,他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
    “你怎么不找工作。”张晓海问我。
    “找不到找个屁啦?”
    “不着急?”
    “着急也没用,有用的话我就宁愿着急一下子。”我说。
    “说得好。”张晓海点点头。
    我看着张晓海写字台上放的乱七八糟的书,里头有胖胡的一些,英语口译,公务员什么的。我对张晓海说,“我这个人容易气馁,不喜欢竞争,所以到现在就没在找工作了。”
    “你怎么知道?”张晓海很惊奇。
    “有没说你,激动什么?”
    “咱俩可真像啊!”张晓海说。
    “那是,以后,你当了上海市长,你会发现我是你顶头上司,上海市委书记。为什么咱俩的官儿能当到一样大呢?因为咱俩很像!”我说完,从张晓海的床上站起来,走回自己的6719,打开电脑,开始写这篇叫《张晓海》的帖子。
     
     
    *这是真人真事改编的,不要在一个故事里看到两个很像的人发生了戏剧性冲突就以为这是又一部的《搏击俱乐部》或者《海边的卡夫卡》。
    April 03

    马萨王

    今天是礼拜天,如果不把大部分时间浪费在打游戏上,还是能干很多有意思的事儿的。比如说看看书,电影,写写打油诗和小说,到6715去吹牛什么的。
    糟糕的是关上游戏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今天我是从下午三点开始过的。
    去罗永浩的博客上去看一眼,他最新的一个帖子在讨论中关村一个医院的广告画上的女孩子很像一个知名日本av女优。有意思。老罗是块良心,但又不隐藏自己的龌龊心理,老罗是块真实的良心。
    忘了从下午三点开始我看了部什么电影,要不就是没看什么电影。夏天快来了,天变得长过一天。上海下了两天雨,今天放了晴,叫人心里松了口气。下午三点的时候,我关掉游戏画面,看看洒在阳台上的太阳光,心里想做点有意思的事儿,但心情分明停住了,已经停了好久。心里美好的东西太少,连打开整理箱找个电影看的力量都没有了,浑身僵住。
    我坐立不安,想或许莎翁能拯救堕落的灵魂,就从上铺找到麦克白翻了几页。看着诗一样的对白,我心里转念又想,舞台剧或许还行,就把书扔到一边从床底下的箱子里找出张艺谋全集打开故宫版图兰多看。
    看了不到十分钟我就又不行了。我没看过几部歌剧录像,还没达到看到内涵上去的地步,就是图个效果——几个声音高亢的胖子在一个宽阔的舞台上高唱和表演,一个交响乐队在舞台下跟着指挥吹拉弹唱。故宫版的图兰多在金銮殿前的狭窄前庭上实景表演,演员走台的空间十分狭小,合声部的演员站在台阶上不表演不走台直接开唱。看了没一会儿,一个小姑娘穿着一袭红衣开始武术表演,套路拳,耍大刀,合声的演员在画外唱着高音。我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只知道图兰多好像是个关于公主的故事,不知道这武术表演和公主的故事有什么相关,就决定在看故宫版图兰多前先去了解一下图兰多的故事情节,或者找来剧本看看,或者先看个欧美版的舞台录像看看。等把图兰多了解得十分透彻再来看张艺谋版的。我关掉图兰多,把它丢回床底下。
    我抱着麦克白身子歪在床上没有心思看。后来我想到高晓松的《那时花开》,就看了起来。高晓松谈到自己这部电影的时候说他拍之前做了很久的广告片导演,拍它的时候就尽量拍得好看一些。
    想想也不错,就看看吧。只有两句话想说,一,要是中国大陆的电影导演都有高晓松的才气,中国电影不会死的。二,这电影我有点儿没看懂,但给我的印象不错。三角爱情,超自然的情节和造型,形式感强的镜头等等都带来美的感觉,还有立交桥下那幅周迅的超大幅油画,尤其美。至于叙事上的不清楚,是电影的作者力所不能及还是故意玄妙我就不猜测了。
    不一会儿天就黑了,今天过得还算成功,我想想。把阳台上晒的被子收回来,我盘腿坐在床铺上看着阳台上斜斜的染了昏黄的阳光,点上烟抽。我的下巴隐隐的疼了。是暗疮在作怪了。每次抽烟过多或者吃烧烤回来,下巴上就会开始起暗疮,起很多,直到把我的皮肤毁坏。这其实是我高中的时候落下的弊病。当时的我气质狂狷,饮酒无度,给肠胃留下了病根,排毒出现问题,一有刺激的物样吃下肚里,脸上就会发疙瘩。要是我心情好,就极力克制自己,青菜水果,粗茶淡饭,脸上就会比较光滑,也能见人。要是心情不好,不能自已的去吃烧烤和大量吸烟,暗疮就像开了花一样在脸上迸出来,导致心情更坏。
    我决定不抽烟,留着手上这半盒。上个礼拜天白天在宿舍边打游戏边抽烟,干了一盒半,晚上又去吃了烧烤,大号的疙瘩就在脸上发了一个礼拜,今天也没褪下去。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它有了生理上的依赖,我只是平日里怪罪时间的流逝,有时太快有时太慢,我却偏偏感觉不到它。要是有根香烟在手上,它兀自燃烧着或者它正在用尼古丁侵蚀着自己的心肺,我至少能知道时间在一点儿点儿溜掉或者就停滞在了那间见鬼的宿舍6719。我已经在里面腐烂了两年,死亡马上就要来了。就像任何一部开场了的电影,不管是怎么给它的观众展开它的人物关系和矛盾冲突,它必须在两个小时内将这冲突解决,让人物有个结果,喜的悲的。对工作无望和毕业将近我并不觉得绝望,只是有点儿无聊,请不要担心我。
    我喜欢马萨王,以至于今天落得如此无聊的状态。《闻香识女》里有句著名的台词:“我一直都知道如何走正途,但我从来都不那样做,因为走正途太累。”我没有那样的能耐和狂野气度来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只是很怂的生活着,mess around,同时不为自己的荒芜痛心。我觉得这样也不坏,只是故事的结束人物迎来了悲剧的结尾。
     
    我打开我在hotmail上的个人空间,看到里面终于有人留言了。开张以来一个礼拜只有不到十次的点击,或许网络检查点击的次数也不会比这个少吧。算了,我看看那个留言,问我在上面贴的故事是不是原创。我心里想想,算了,这是个充满了粘贴复制和剽窃无耻的时代,我既然也堕落到把自己写的故事发到网上来,也应该承担这样的怀疑和询问了。
    我把自己的这个故事写好,用电子邮箱发给自己的好朋友说,写着玩儿的,随便看看。就这么简单。
    关于《暖暖的冬日》是这样的,我在准备自己的毕业设计,心里想,如果一个小子从上海的学校回到他济南的家里过寒假,同时要拍个dv短片做毕业设计,却碰到旧时的情人,应该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就把这个想法写成了这个故事。本来打算的是写好这个故事,把里面关于dv短片的叙述提炼出来,在4月份回济南的时候真的去拍一个片子。也就是说,我打算先写一个小说,再根据这个小说进行改编,做成剧本,把它拍成影像。稍微看过几部电影和小说的人都知道文学改编做为电影的故事来源有很多的好处,我就不在这个本来是讲述心情的周记里说不靠谱的了。
    我写这《暖暖的冬日》的时候,心里只是想写个好玩的故事出来。我想考验一下自己,在2006年春天这个时间里,能不能写出吸引这个时候的年轻人把它从头看到尾的故事。我心里没底,因为这个故事里有太多矫情的东西。矫情也是情感的一种,艺术就是在向人们传达情感的,但矫情不是一种美的情感。
    我本打算每天贴出这个故事的一段,但接下来的两个礼拜我要回济南去,去拍那个由《暖暖的冬日》改编的故事小短剧,同时参加我姐姐的婚礼,48号那天,送给她和我的天玺哥最诚挚的祝福,或许我会有一两天不能及时赶来把这故事往上贴。但希望现在正在看这个故事的人能等我回到上海来。
    其实我说什么都没用,关键是看这个故事好不好看,而我心知肚明,它不够好看。
     
     
     
    *另:不管你是罗永浩还是张连山,只要你开了博客,有了一个废话连篇的地方,你就tmd真的变得废话连篇了!

    暖暖的冬日(六)丁字路口

    车子沿着天成路慢悠悠的向北开,到了无影山路口,向西是无影山路,向北就叫济洛路了。我和李正叔道别,跟王英俊下了车。我曾在这个宽阔的丁字路口为了等女孩子花了太多时间,每每想起那时候,一段段的回忆相似至极,造型如制度一样呆板。我穿着附中的校服,蹲在丁字路口的西北角,目不转睛盯着铁路宿舍的大门,等一个花色的公主单车袅娜前来。等来就把公主护送到二中去,就调转车把向山师附中飞驰而去。早上上学我老迟到,但谁在乎呢。放学的时候这个流程倒转过来,再上演一遍。日日如此,我乐不知疲,唯有一次例外。
    那天,我蹲在在泉城广场边上,眼睛盯着宽宽的泺源大街对面的二中校门口。公主一从那扇门里出来,我这蹲在地下的青蛙马上站起身来,变成她的王子。只是这个普林斯有点儿胖,不如活塞队的那个精悍。我推着自行车一路小跑到路的对面迎在她面前,像往常一样把她的书包夺过来挂在自己胸前,把她的太空杯接过来塞到自己后轮的车筐里。启程护送她回家。那天我上课又接了化学老师的话把儿,当堂噎得她说不出话,特别高兴,不住给她讲学校里的乐事儿。她表情蔫蔫儿地符合,没有平时的爽快。见势我便在她身边跟着,不言语了。我到今天也不知道,那天李莉的老班因为她有个山师附中的男朋友每天接送她上放学,找她谈话,话说得挺不客气。这事儿我到今天也不知道。
    在杆石桥等红灯的时候,我把车停到她边儿上,看着她,心里想让她高兴点儿。
    “你怎么了,今天过得怎么样?”
    “没事儿。挺好。”
    “你那同学今天是不是又三八了?惹得你讨厌。”
    “没有。没啥事儿。”她不咋搭理我,“我太空杯呢。”她一扭头,瞥到我空空的车筐。
    “你没给我,我还想呢。那一霎你跟姜晓雯说再见呢,就没问你。”绿灯亮了,我把车子蹬起来,也拽着她的车子动起来。
    “张连山,我把瓶子给你了!”李莉不高兴。
    “没有,大姐,真的。”我辩解。
    “装。”李莉低头看着路面,嘴里嘟嘟囔囔。
    两个单车在经一路延长线上并排地溜着,夜幕降下来,路灯也亮了,大街上的车和自行车多起来,我们的车就躲在自行车道最里面,慢慢前行,一直到家都不怎么说话。
    在她家门口,我把身上的书包解下来递给她,跟她说:“落在学校也不是头一次,明天你用我的瓶子。”
    她说声“走了”,单肩背着书包,一副狼狈,公主车消失在暗暗的铁路宿舍的胡同里。
    我一路快车飞奔回家,把李莉的水杯从书包里拿出来,把自己的一并交给妈,告诉她,明天早上我要带两大瓶豆汤去上学。
    第二天早上,打出门开始,我就在幻想李莉看到那一大瓶豆汤时欢快而失态的表情。我拢不住嘴,脸上保持着傻笑,沿着空旷的经一路延长线,呼吸着早晨的清新,一路向李莉家飞驰。
    李莉出来得比往常晚了一些,她的公主车到了我跟前,像往常一样,我们俩笑一笑,重复和加强那海誓山盟的效力。我接过她的书包背到背后,从挂在自己胸前的书包里拿出她的杯子,一脸灿烂的笑容同时送上去,不等对她说这是我老妈熬的豆汤,她把脸一沉,跨上车扭头就走了。
    我由于过度惊愕,没有及时跟上她,眼巴巴看着她穿过宽宽的丁字路口消失在上班的自行车大军里,手上的豆汤没有拿住掉到地下。我把滚得很远的杯子拾起,跨上自行车在济洛路和泺源路上撒丫子赶,直到二中门口也没有看到那花色的公主车。我穿着白色的附中校服立在二中门口发傻,一个肥胖笨拙的身躯特显眼儿。无数鲜绿色的二中校服在我身边绕过,涌进窄小的校园,直到碰上姜晓雯,我把公主的书包和水瓶交给她。
    我不知道李莉拿到那杯豆汤时是不是高兴了一点儿。当时我不在她的跟前。几天后的周末,在我家隔壁单元的李楠家,我再见到她。我被王英俊拉进李楠家,我的公主就坐在沙发上。我们像初次相见一样笑一笑,冰释前嫌,从此都对那杯豆汤讳莫如深,不再提及。我们的爱情又恢复了那重复不断的程式。
     
    我不知道李莉拿到那杯豆汤时是不是高兴了一点儿,这个问题在我孤独前行的几年间时常困扰着我。我抓起键盘写这个故事,希望藉此解答它。我、王英俊、李楠和李莉围在李莉的电脑前看我们的dv故事的前半部分。影像里,王英俊和李楠穿起高中校服,骑着自行车肩并肩缓缓前行。王英俊扮作岱峰,前胸后背各挂着一个大书包;李楠就是小恬,在岱峰的右手边骑着漂亮的公主车。深冬的傍晚,经一路延长线空荡荡,路两旁是没动迁完毕的老公房,一片断壁残垣。两辆单车慢慢前行,相互辉映,一点儿不孤独。一盏盏橘色的路灯亮着,天还没有黑下去,带着点儿乌青。Dv慢悠悠地跟在两个人后面,之后又从两辆车边上慢慢超过去,绕道他们前面,一直目不转睛盯着这两个骑单车的孩子。他们悠悠地前行,表情淡定,有时脸上浮出笑,眼睛盯着前面的路面,有时看对方,仿佛时间的流逝、长大、高考和家庭作业都烟云飘散,剩下的,就只有眼前这条长长的街和成双对的单车。
    接下来的全景镜头可以看到整个天成路济洛路路口,远远地在丁字路口的对面,两辆单车在铁路宿舍停下来。
    特写正反打。岱峰把书包从背后卸下来,递给小恬对她说:“回去吧。明儿见。”
    “我水杯呢。”
    “你没给我啊,”岱峰装作没事人儿,“在学校门口我还奇怪呢,看你和姜文说再见呢,就没问你。”
    “是吧。又忘在学校了?”
    “没事儿,明天你用我的好了。”
    天色完全暗下去了,岱峰的单车在经一路延长线上一溜烟就消失了。路灯下他疯狂蹬脚踏板的影子缩短了又拉长了。
    岱峰站在卧室的床边,从书包里拿出个大水杯。
    他走到厨房的灶前,打开高压锅盖儿,用大勺子把里头的豆汤盛满水杯。
    他走进卧室把水杯放在写字台上,水杯肚子上一个卡通皮卡丘正笑得开心。
    天还没完全亮,太阳还没褪尽红色,睡眼惺忪。济洛路上骑自行车上班的人看上去还是一扇一扇的剪影。岱峰站在天成路路口,手里捧着那一大瓶豆汤,眼睛巴望着铁路宿舍大门里那条长长的窄胡同,一脸快活又痴呆的表情。
    影像里,小恬骑着车子慢慢上前来。围在李莉电脑前的我、英俊、李楠和李莉同时屏住呼吸。李楠坐在屏幕前的椅子上,英俊站在她后面熊抱着她,李莉和我站在英俊的边上。李莉心里一定和我一样百转千回。我告诉自己不要扭头去看她的脸,眼睛盯着屏幕不放。我写这个蹩脚的dv故事就是为了知道这一时刻,我身边这个女孩看到它时的表情,但我忽而不想,不敢,不能扭头看她的脸,再对她说些什么。影像只能在磁带或者胶片上一遍又一遍地再现生命的乐与哀,而不是在现实里。
    岱峰把那水瓶递给小恬,对她说:“昨天逗你的,给你盛了我妈熬的豆汤。”
    那个大大的太空杯拿在小恬的手里,上面的卡通皮卡丘正笑得开心。
    小恬笑得就像那皮卡丘。
    Media player停下,我听到英俊和李楠同时松了一口气,英俊放开李楠,两个人都伸个懒腰。
    “太棒了,张连山同学。”英俊跟我说,打我一下肩膀。
    我冲他笑笑,说:“很淡,这很淡!眼睛的余光里瞅见李莉悄悄转身走出她的卧室。
    李楠又把那毛片儿打开来,边说:“我怎么这么上相,都能当明星了。不行,我得再看一遍。”李楠几乎把眼睛贴到电脑屏幕上,那上面旧日往事又重演一遍。英俊在她后面拉着她的脖子叫道:“肥婆,往后一点儿,挡住我了!”两个人盯着屏幕开始又一轮的陶醉。
    我走到李莉的卧房门口,把身子依在门框上。李莉就呆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一旁的我看不到她的眼睛。我看着她失神了一小会儿,想不出说什么,不觉得必要说什么。
    王英俊和李楠看着他们自己在dv影像里的倾情演出,几乎沉醉,被王英俊腰间的手机声打断。他接好电话,上前拍拍立在卧室门口的我。我吃了一吓,扭头看他。
    “我高中同学现在正在军区招待所聚会呢,我去捧个场,”英俊对我说。
    “是吧,那再约时间,这片子还有个三四天就拍完了。今天就先不拍了。我也回去。”我说。
    “不用,不用,你和李莉在家等着我们,我去赶个场,把那帮孩子都放到桌子底下就回来。三点之前能回来。”
    “你带她去?”我看一眼李楠,问英俊。
    “嗯。班长装逼说有家眷的都带上。”
    “那得把他们都震着,”我看着李楠嬉笑,“这么俊的媳妇儿。”
    “那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李莉也走到我们跟前,听我们说话。
    “那我回去了,拍片子改天再说罢。”我说。
    “不用不用,我去了,让那帮人都喝好就回来,很快。你在这里等个把小时,俺俩回来了咱今天再拍一点。快过年了,约个时间太难了。”英俊说,李楠也在他身后附和地点着头。
    不由分说,英俊就带着李楠出了门。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我和李莉两个人。
    “你随便玩玩儿吧,看电视还是上网?还有dvd,看不看?《金刚》、《断臂山》都买了。”李莉招呼我。
    “不用,不用,你甭管我。我看看磁带。”我在沙发另一头坐下,dv已经充好电,我从cdi看磁带里已经拍好的素材,在本子上记下粗剪的主意。
    我不是一下子在李莉面前变得木讷沉默。小小的客厅里,电视机没头没脑地换着频道,满屋里一会儿是冠军榜流行歌,一会儿是肥皂剧的大呼小叫。李莉和我坐在长长的沙发两头各自沉默,中间的这段距离究竟有多远却不知道。就好像大一的时候夜深了,我缩在宿舍的被窝里,她藏在家里的床上,各自手里捧着手机,何等翘望眼前这个宝贝能够亮起来,扑捉到两千里外传来的暖心话。那时的两千里没有两千里,现在的咫尺不只咫尺。我坐在那儿,心里止不住有点儿伤感,慌乱地弄着手上的工作,把未来几个工作日的工作计划写好。
    “你家没再养条狗?”我问她。
    “没有。”
    “范志毅丢了,没再养条郝海东?”
    “要再养,就叫张连山。”李莉盯着电视不看我,说道。
     
    李莉坐在沙发那一头看电视,我在这边,有的时候停下手里的东西盯着她看。她一定知道我在看着她,但不理睬我。我忽然伤感,自从和她认识,我从没有像这样沉静仔细地注目过她。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我对她说,十一点了,我给你做点儿饭吧。她抬起眼睛看看走向厨房的我,没反对。
    April 02

    (五)我的李正叔

    一大早,在解放桥,我和王英俊看到5路车来了,就把烟头扔地下,上了车。李正叔正坐在驾驶座上呢。
    “李正叔。”我打个招呼,把两个硬币投进箱子,在驾驶座边上的位子上坐下。王英俊在我后面背着DV和三脚架的小包上了车,也给他的未来丈人打了个招呼:“叔叔。”
    李正叔看到我,和颜悦色地一笑,说,“回来了,小儿。”他一偏头又看着王英俊,就点点头,说,“来了。”脸上没了那和悦,让我不禁暗暗为王英俊担心。他坐到我后头,不说话。
    “什么时候回来的?”李正叔等上完乘客,关了车门,把这体裁和他一样庞大的公交车开上历山路,眼睛盯着前方,问我。
    “上个礼拜。”
    “待多久?”
    217号走。”
    “一个来月。”
    “哎。”
    “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这一阵儿没打电话。”我坐在李正叔后的座子上,驯顺地应答着。只是现在的话题让我心里发毛。
    “你爷爷也在北京呢?”
    “嗯。”
    “你奶奶一没,他自己弄着你爷爷,也够他受。”
    “嗯。”
    “你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你爸去北京?”
    “她没说。”
    “你这一家三口子也真赛,一个北京,一个济南,一个上海。”
    “嗯。”
    “这是哪去啊,你俩小子?”
    “到你侄女那儿去,在她家拍个片子,我毕业设计。李楠已经过去了。”
    李正叔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撅着嘴点了点头,一双粗壮的大手臂一个劲儿地打方向,公交车从历山路右转到了解放路。
    我想,直到现在,李正叔还埋怨我没有和李楠好,却把我身后这个体裁犹如上海瘪三的小子介绍给了他的女儿。这个瘪三爹妈下岗,一心要开公司赚大钱咸鱼翻身却一点背景也没有。我给他提起李莉,他心里有火儿呢。
    “莉莉找的那个对象可厉害,她山大的同学,杭州的,家里是政府的干部,那小子学国贸的,听说已经保研了。到南京财大。”李正叔给我说。
    “是吧。李莉要不要跟着去南京啊?”我应答着,话一出便后悔了。今天的太阳特好,从车窗里洒进来,晒得我脊背发热。黑西路上行人如织,店铺张灯结彩,南门桥尤其热闹,连耍猴的都有,真的是要过年了。
    李正极其不爽地快速把头扭过来,狠狠地等我一眼,就又把头扭回去看前方的视野了,嘴上说:“不知道!”
    我这么问丝毫没有嫉妒和冒犯李莉及她对象的意思,只是两个人身在异地,必定影响感情和身体,最后八成劳燕分飞,感情支离破碎,一个家温存难现。我爸妈就是最好的例子,当然还有我自己。我问一下子,是想表达关心和祝福,话却说得龌龊。我坐的这个位子下面是公共汽车巨大的前轮,没有放脚的地方。我委屈地蜷起双腿,用双臂环抱着,缩成一团,不再言语。
    “你分配怎么样了?”
    “不知道呢,过了年回了上海再找呗。”我挠挠头。
    李正叔又扭头瞥了我一眼,又把眼睛盯着前面了。
    “方芳阿姨挺好的吧?”我痛苦地岔开话。
    “她挺好。你妈呢?”
    “挺好。”
    李正叔在我面前威严如同父亲,他对我的宠爱也如同父亲,这不免让我在他身边如坐针毡。但我还是喜欢坐在他的身边看他开着这个体裁如他一样庞大伟岸的5路双层巴士,就像小时候一样。只是今天过后,父子情谊依旧,但他不会再打算把女儿嫁给我了。
    April 01

    (四)我和这座城市

    我和我的故乡还有留守在故乡的往日情人面对面。我问她,你还好吧,过得怎么样。
    她说,还好还好。
    我的心里满是对这座城市的复杂的情绪。我对这里充满依恋,这依恋就像我的行将离开一样不能被释怀,叫我迷茫。
    每每假期的时候回来,我都要在这城市里长距离地步行。从黑虎泉北路的家沿着护城河走到解放阁后面的半边街,再从佛山苑里头穿到文化东路去。我喜欢文东两旁的白桦树,几年前我还在这城市生活的时候,那条窄窄的林荫路上还没有那么多汽车,两边满是装潢得漂亮的商店。只要从那些漂亮的商店的门口路过,我便心满意足;对这座城市而言也是一样,只要能够走过她一个接一个的街区,我便会开心得要死。半边街的街景并不美好,以前,它一边是矮旧的老公房,灰瓦白墙,一边是护城河的景色,杨柳碧水,护城河的对面可以看到解放阁,是条非常济南的胡同。后来老公房动迁,有两年多的时间,那里是一片废墟。黄昏的时候,大片废墟染上淡红色,就像我的哀伤,沉寂淡定。现在那儿已经是考究的机关宿舍,干净高傲。不管那儿有什么,每次去山师找朋友,我早一个小时出发,徒步过去,从那儿路过。认识我的人都知道,去山师打球我老迟到。三站公交车的距离,每次偏要走过去。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我每次回到的不是同一个家,或许也不是同一个城市。我生于斯,长于斯,直到19岁去南方上学。我走的时候是20028月,这里的城市英雄是生于青岛的傻大个儿宿茂臻。不到三个月,他被鲁能泰山的新老板董罡开除离队。老茂,我们这样称呼他,自15岁就开始在省体育中心为山东队效力,直到31岁远走英伦,长达17年之久,是无数济南人的偶像。董罡上任泰山队总经理8个月,便让我们见识了他的草莽心性。
    我在上海的学校听到这个消息,失落多于震惊。悲剧讲求的是让每一幕的情节都将主人公推向死亡,却不是每一幕杀死他一次。但剧场里的观众在每一幕里都可以看到主人公的死亡。我的每个假期都像一出戏的每一幕。在这座城市里不知疲倦的行走就如同表演。当谢幕的时候,我和这座城市便不再有关联。我将离开它。
    我试图让这表演连同这出戏看上去更加合情合理,就如同戏剧的人物塑造,便搜寻着我和这座城市渐渐疏远的证据。几年前我刚刚出走时,城市英雄的变更来得恰是时候。李霄鹏,另一个青岛人取代了老茂,他有宿茂臻、郝海东这些同样出自青岛的球员一样杰出的足球天赋。但李霄鹏性格里的软弱决定了泰山这杆大旗在他的手里挥舞着,必定失去一些往日的舞姿。泰山队这杆大旗在每个济南人的心里飘动着,是他们的欢喜、骄傲,是他们的失落和耻辱。没有人能够怪罪李霄鹏和董罡扛鼎的时代里泰山队竟然和冠军无缘。但这却让人更加怀往昔日的荣耀。
    99125号是当年甲A联赛的最后一轮,那天整个北方都是好天气,只是因为初冬,有一点儿冷。之前,山东队1294负积45分位居第二,主场迎战提前降级的副班长武汉黄鹤楼。辽宁队积46分,位居联赛第一,要去地狱一样的工人体育场挑战北京国安。所有人都认为辽宁已经把奖杯捧在了手里,不过是要去北京领奖。99年的辽宁队让人震惊,嬴得了由衷的尊重,就像98年雷哈格尔的凯泽斯劳滕。
    山东省体育中心涌进了5万五千人,座无虚席。开场不久,宿茂臻和宋毓明的进球便锁定了胜局;在北京的地狱主场,北京国安01落后辽宁队。看台上的人做好了屈居亚军的准备,但更要紧的是他们和泰山在一起。下半场20分钟,宿茂臻梅开二度,比分成了40。几乎与此同时,在工体,北京队替补上场的高雷雷长距离盘带,晃开防守他的张玉宁打入一个二十七米的远射,把比分扳成11。记不得谁为山东队打入第五个球,那已经不重要了。要紧的是,半吊的北京人真的把皇帝拉下马,山东人成了冠军。省体育中心的欢腾可以想见,接近三千人冲下看台,几乎骚乱,让颁奖仪式不能进行。
    当时的我站在西看台的13区中部,被这个大场面震惊得目瞪口呆,和身边的英俊、李楠还有李莉尖叫、拥抱已经接近一个小时。我们和身边的人就站在自己的塑料凳子上见证这伟大的一刻,没有要冲下去的意思。想冲下去的在哨声响起的时候,就已经把欲望付诸行动了。球场边,邵延杰在万众瞩目下举起冠军奖杯,让体育场成了沸腾的海洋,我相信,在那一刻,整个城市也在这座体育场的引导之下快乐地吼叫着。今天对于济南来说必定是个不眠之夜。更多的人想要冲下看台,不怕从2米高的围栏边跳下去扭了脚。但这个时候,警察已经及时增援,在围栏边竖了两排。但仍不断有人能够冲出重围,飞入球场。
    队员把桑特拉奇扔向天空。我们四个人疯狂的叫着。李莉这个今天我刚刚认识的女孩儿因为亢奋和叫喊脸色红润,把羽绒服的拉链敞开,嘴里不住的往外呼着白气。我一直在她边上偷偷看着她,被她吸引。开场的时候,我问她最喜欢谁,她说邵延杰。我不理解,没有接话儿。这个下午,王英俊和李楠手拉着手,肩并着肩一起叫得失态。李莉在李楠的边上兀自叫得失态。我在李莉的身边叫了一会儿就口干舌燥,喊不出声,只能瞪着眼睛看。
    很多年后想起来,我明白,邵延杰那个皮肤黝黑的土生土长的济南人,虽然不是球队里最意气风发的人,不过是个专职拼抢的工兵,却是队里相貌较好的一个。
    队员们轮流举着奖杯绕场奔跑向球迷致意,李莉建议大家下去,到球场里去。我看着这个太阳一样热烈的女孩儿,心里惊愕。这个建议我们一致同意。王英俊拉着李楠一个一个台阶向看台前排冲下去。不知是我拉着李莉还是她拽到了我的手,我俩也随后快步跳下十几个台阶冲到前排。警察的人墙前挤满了疯狂的人,他们把手臂举向空中,挡住了我和李莉的视线,看不到球场里的胜景。我们手拽着手,几番努力挤不进人群。扭头四看,却不见王英俊和李楠了。
    “别挤了,挤坏了就不好了,”我四处看,找着王英俊他俩,对她说,“也不知道那俩在哪儿了。”忽然我才发现李莉的手在我手里。我低头看看拽在一起的手,没有松开,抬头看看她。
    她看着我笑了。我也笑了。
    这一笑,就像立下海誓山盟。
                          
    七年前,鲁能泰山夺得联赛冠军的那个冬日,夜幕渐渐地落下了,但城市的沸腾一点儿没有减少。两个孩子,手拽着手,从省体育中心逃离庆祝的欢乐海洋,走在沉浸于狂颠的城市里,心里却有了别样的欢愉。夺冠的消息很快传遍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省体育中心里的呼喊在整个城市里回响着,大街上的一切看上去是那样的喜气洋洋——亮着的商店的灯,车鸣声连连的道路,还有光污染的暗红色的天空。我和李莉在文化路上往家走,已经成了恋人,她已经开始向我撒娇,不让我轻易拉到她的手。
    那一笑之后,似乎一切都不用让人教,我便知道每天去二中门口接她放学,早上在她家等她上学,礼拜六拉她去师东路逛街,更买无数小东西讨她开心。一切就像童话一样,要不是真的有过,我才不相信呢。
    那一笑把我点化成了个完美的情人。不需要别人教。无比膨胀的春心可以最大限度的激发一个人的想象力,进而在心里勾勒出取悦对方的行动,并且乐不知疲地把它付诸实行。